月醒河央-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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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哈看向已经呆住没办法说话的部下,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火。“怎么了,是不是赫巴联军到了?”
“不、不是。是、是……”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能有幸见到真正的神,恍惚间,目光仍望着廊下纹丝未动的阿努比斯,短暂的失神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跪下。“神,将军,是底比斯传来消息,利比亚人正在进攻底比斯。”
“什么?!”一惊,坎哈直起身,匆匆将目光投向阿努比斯,正好遇上那死神扫来的冰冷视线,像片冰绿色的剑光。
毫无疑问这个消息和城外即将来临的赫巴联军一样可怕,王城底比斯遭受攻击意味着什么,这些人心里都清楚……失去了边境,军队还能继续回撤到底比斯周边继续与敌人周旋,一旦作为埃及王城的底比斯失守,那整个埃及将要面临前所未有的灾难。
“神,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必须要见王。”坎哈跪着往前挪了几下,说完这句话又重重地朝着走廊里的人影扣拜。
眉头微蹙,转而看向夏月白。“月白,她情况怎么样?”
夏月白看着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本就黯然神伤的目光,被眼底蓦地蒸腾而起的雾气衬得支离破碎。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见她。”抬手轻拍夏月白的肩,掌心下那道瘦弱的肩膀微微一颤。“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看看她。”
“好。”轻应,退后一步。
看着他迈入房间,大门又在阿努比斯的身后关上,隔断了外面那些闪闪烁烁的复杂目光,以及夏月白眼底那抹浓重却又被她极力压抑着的苍凉。
☆、第 七十八 章
赫梯与巴比伦两国近百万大军,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投射在木尔代城寂静的上空时,发动了雷霆万钧的猛烈攻击。
号角声声,旌旗猎猎,马蹄声席卷着纷飞沙尘将天际初露锋芒的阳光折断于滚滚浓尘间,翻腾如浪的沙雾,如风暴中被掀起的狂澜大潮般逐渐迫近……
大地被隆隆马蹄践踏出喑哑震颤,随着赫巴军队的逼近,地面在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某个重击而突然断裂开来。
满当当的一屋子人都在沉默着,不安地神情流露出茫然不知所措地焦躁。杜拜弗正在分派最后的任务,谁应该带上多少人,在哪个时间出现在哪里,每支军队分工不同,中坚强|攻,两侧掩护,短线突围,长线布防,回路夹击……每个人身上都担负着不同的责任,但使命却只有一个……
守护自己的国家,守护在尼罗河畔生活的亲人。
沉默地听着杜拜弗将命令逐条分派下去,图萨西塔穿着那副已经被侍女小心擦拭干净恢复了熠熠光彩的金色铠甲,面色沉凝地坐于精美夺目的王座。四周铺满金铂宝石的壁画,以及满眼精巧艳丽的陈设,明明已经璀璨得让人睁不开,却硬生生被她那身隐隐涌动地肃杀气息吞噬的一干二净,暗沉,阴冷,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像片正在一点一滴被凝固的冰海。
抬眼,安静地视线逐个在将官们的身上轻轻扫过,今天这一战后,他们之中能有几个活着回来,没人知道。
这些身经百战的军人,一半人都是那年随自己袭宫的亲信,当年支持她的决定,如今效忠她的王朝,明天……眉头轻蹙,唇上那道始终干脆坚毅地线条露出一丝动摇,在她开口的瞬间。
“将军们,你们有许多人自我年少时就认识了我,所以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人。如今尼罗河边的底比斯正遭受着利比亚人的侵袭,而我不能调走一兵一马去为他们解围。身在底比斯的人,只能靠他们自己来保卫家园,那里是属于他们的战场。” 缓缓地起身,柔长的发丝在她的动作里悄然滑过肩膀,在金色的铠甲上勾勒出几缕冰冷的黑,悄无声息地,胸前的荷露斯之眼被那几道黑色摩擦出一抹荧光,与她沉淀在瞳孔深处的色泽悄然揉合出一种异样的魔魅。
“今天,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能与诸位并肩而战,也不枉费我们君臣一场……将军们,我们战场上见。”话音落下,她轻轻笑起,大有一卷劲风吹散浮尘的泰然稳健。
“王……”这些人跪了下来,一时间大厅里响起金属盔甲摩擦的尖锐声音,顿时,沉默下来的空气里充满了君臣之间那种错综复杂的惜别情绪。
手搭上腰间佩剑,沿着雕刻着铭文的剑柄扫过,指尖轻掸,随即一把握紧。“出发。”
“是。”也许是图萨西塔那一番话给了他们某种力量,也许是想到最后一战就在眼前,这些刚才精神略微萎顿的武军们,突然一个个精神充沛起来,一扫先前的不安和阴霾,从他们跨出大门时昂扬的头颅和笔挺的背影,就能看出这些军人身上熊熊燃烧起来的斗志。
大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图萨西塔一人站在王座前。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抬起的左手,房间里光线充裕,这枚绕在指间的金戒幽幽闪烁着另一种温度的光芒。
瞳孔里锋利如剑的金丝,一阵蓬勃的挣扎,仿佛想借机刺破那层棕色瞳膜直直扎入那圈刻着美丽文字的戒身。炽热,脑中突地窜起一片麻痒的热,稍不留意就将望着戒指的目光烫得一缩,一种触摸不到,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一缕淡香袭来,细微,如炉香化作一丝轻烟,在呼吸里婆娑着渗透。
目光流转,金色的光自眼底一闪而逝,图萨西塔闭了闭眼。“最近你的话越来越少了。”说话间,她侧头望向一道青色纱帘,发丝轻扬。
白皙的手指撩起烟灰的帘子,露出帘后一张温和浅笑却带着些疲倦的脸,随着一片夹杂着弥浅香气的热风悄然迈入大厅。
“来了怎么不进来?”看着夏月白缓步朝自己走来,图萨西塔微微一笑。
目光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战时浓烈地紧迫气氛,仍然残留在这间宽敞华丽地房间里。“看你们在说话,我就等一等。”
“越来越懂规矩了,”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手指探入那片幽凉如水的发丝,由上至下一点点梳理。“我不喜欢。”
在图萨西塔怀里仰起脸,用鼻尖在她下巴上很轻地蹭了几下,皱眉。“你喜欢我撒野吗?到时候又要教训我,‘你看你,一点规矩都不懂,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她学着她的口吻,惟妙惟肖。
搂着她笑得肩膀一阵快乐地颤动,收住笑声时,忍不住一声叹息。“懂规矩,不懂规矩;撒野,不撒野,随便怎么样都好,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
笑笑,靠回她的肩,脸颊贴着冰冷的铁甲,那阴寒顺着皮肤渗进心里,身体不可抑制地一阵战栗。目光跟随着手指在铠甲上那只荷露斯之眼的精美轮廓上一点一点地移动,轻盈的指尖,沉重的目光。半晌,轻轻推开她的手臂,夏月白从桌上拿过两支酒杯,将其中一支交给图萨西塔,随后将两个空杯斟满。
“祝你平安荣归。”朝她举了举杯。
看着夏月白手中的那杯酒,她皱了皱眉。“你从来不喝酒。”
“今天想喝一杯。”在眉梢,在眼底,旖旎着一波动人的笑靥。
静静看了她片刻,图萨西塔微微一笑,朝她一举杯子,仰头将一杯酒倒入喉咙。
夏月白随后将那杯甜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有把火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身体里灼灼燃烧的热,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滚,无声无息地泛滥成灾。
于是,她重又落进那熟悉的怀中,耳畔响起这女王压抑过后有些颤抖地急促呼吸……感受着那呼吸缠在发丝间,流连于颈项,继而与自己的唇纠缠着,淹没了不想在隐藏的悲伤。
彼此的气息里有丝酒香,微微地甜,却渗透着难以道明地苦涩味道。
风起窗畔,撩动纱帘扬飞的瞬间,那销魂蚀骨地味道,叫离别。
★★★ ★★★ ★★★
看着军队为首那道金色身影一马当先地朝着城外沙尘弥漫的战场奔驰而去,夏月白静静地立在城楼的狂风里,任红海吹来的浊风撕扯着嘴边地呼吸,身后的长发飞散在风中,舞出一片黑色的浪。
一阵更紧的风吹过,有道阴影投射在自己身前的墙面,覆盖了她的影子。
回头,视线穿透千丝万缕扬飞的发丝,看着那靠墙而立的死神。
阿努比斯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直视着城外。
城外那道扬鞭策马的背影,在马蹄奔腾席卷而起的沙暴中,狂野飒爽的仿佛就是当年那位近乎杀遍了神界的邪神……塞特。
不得不佩服塞特的眼光,他选择了一个最适合的人来承载他那瞬间即可翻天覆地的可怕力量。
图萨西塔是个适合的人,天生拥有了坚毅果敢的个性,后天的种种磨砺让她平添了男人不及的韧劲和狠冽,手握着埃及帝国的王权,她已经具备了毁灭世间的条件,唯一只差一个契机。
现在,这个也契机来了。
不禁想起他们两人之间那段无人知晓的对话。
“我要解开塞特的封印。”
“后果呢,不管了。”
“埃及战败,你以为赫梯和巴比伦会给埃及留下多少活口,没用的人会被屠杀,能用的人变成奴隶,赫梯人怎么对待奴隶,你这个曾经的赫梯公主应该比我更清楚。”
“图萨西塔,得不到的就毁掉,这不像你的作风。塞特的力量一旦重现,世间将永无宁日。别说是我,就算加上奥西里斯,也未必能再封印他一次。”
“那你们就要更努力一些。”
“不觉得你自己很自私吗?”
“是,我很自私。那就让我在自私一回吧,阿努比斯,送月白回她的世界。”
“……”一瞬间,原本能痛快答应的话,却不知为何没办法说的那么干脆了。
“留她在这里,是我错了。舍不得放手,是我错了。犹豫不决,是我错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扭转我的错误,送她走,在我打开黑暗放出塞特之前。”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后,忽尔牵着嘴角无力地扬了扬,那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绝决。
“不后悔?”
“你问的是哪个,解开封印,还是送走她?”不愠不火地话音,在她恍惚的眼神里,那淡淡地嗓音略微有些缥缈。
“两样。”
“爱上她时,就应该后悔的……现在,迟了。”由始至终望着他的眼睛闪过一抹暗光,金色的,在她眉头蹙紧的瞬间,又无声挣扎着消失于深棕色的眼底。“不要让她看见我变成那个非人非魔的怪物。”
“恕我直言,塞特的封印是由阿尔尼斯本人做的,他不在这里,我若是硬破掉他的封印……”目光在榻上那个脸色苍白满身伤痕的虚弱身躯上一扫而过,轻道:“那滋味,恐怕你受不了。”
淡淡一笑。“不需要他,我就能解开。”
皱眉;用一双透着疑惑的绿眸看着她。
缓缓抬起左手,伸直手指,瞥了眼食指上金色的戒指,安静的语气同她平静的目光,静静缭绕在阿努比斯猛然一惊的脸庞上。
“是它?”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从没想过一枚戒指,竟然就是将塞特力量封印的钥匙。阿尔尼斯果然够聪明,越是不起眼的东西,越是不会被人怀疑……谁会在意埃及法老手上的一枚普通戒指。
点头,手落下放在榻边,她望着指间那圈金色,不语。
“相识以来,我第一次想怜悯你,图萨西塔。”
“我不需要神的怜悯,我需要神的帮助。”
从椅子上起身,阿努比斯敲了敲扶手,笑得无奈亦淡然。“我不是帮你,是帮她,帮她从这场混乱中解脱出来。”
“谢谢。”说完这句,图萨西塔往榻上缓缓靠去,冷冽而清澈地眸子静静望着头顶的房脊,她在窗边透进来的绚烂光线里,寂静地像座被沧桑岁月斑驳了光彩的雕像。
有时候,神与人没有什么不同,都会为了某个目的做出选择和放弃,不去计较那些决定是否会导致对的结果,亦或是错的结局。
“她让你什么时候送我离开?”微笑,望着阿努比斯的眼很安静,如她此刻安静的话音。
绿色的眼底急速闪过一丝诧异,却又立即被好整以暇地目光抹了去,双手环胸靠着墙,用着一头狼的戏谑表情望着夏月白。“她出城以后。”
“你现在是来送我回家的吗?”
“月白,我可以给你一些独处的时间,你在这里多待一会,然后我就送你离开。”
“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
“月白……回家去吧,这个时空本来就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你不属于这里。”
“这里有我爱的人,有我关心的人,有我在乎的人,我与他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融入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也给了我新的开始,你凭什么说我不属于这里?阿努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