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清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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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掉水涧里了?”纤荨扶着书瑶的手臂站起来,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没。先锋官掉水涧里了,水深及腰,踏马过去水面的冰裂开了。殿下离先锋官最近,下了马想要拉他上来,不想也滑倒在冰窟窿里,幸好那冰窟窿尚浅,可殿下也冻得……冻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小果子哭得眼泪糊了一脸。
“殿下现在何处?”
“有两位军爷送先锋官去医馆了,副典军请殿下也先移步医馆,可殿下说什么都要先回府,几位公子护着殿下回来,着我快马回来先行回禀王妃,请郎中过府为殿下诊治。”小果子说着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呀!那赶紧让管家请郎中吧!”思源听得着急。
“不能请郎中!”书瑶脸色已经苍白了,却还是抢着道。
“为何不能请郎中?”思源急眉赤目的跺脚:“爷都不知伤成什么样了!”
书瑶还待分辨,纤荨已经扶着她手腕站了起来,仿佛还微微使力捏了她一下,书瑶微怔,只得住了口,听纤荨吩咐道:“小果子立即去找管家,让他把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思源,你陪他去。”
小果子和思源应了声,急急的出去了。书瑶心里着急,纤荨放开她的手腕,敛气沉声道:“你随我来。”
周牧白回到别院已经双唇发紫,冻得都有些迷糊了,沈岩沈岚左右搀着她直送到西暖阁,书瑶在门口拦着道,王府内宅,各位大人还是留步吧。说着与一个小丫头接手扶着牧白,沈佑棠送到内阁碧纱橱前,沈纤荨从里屋出来,从容道:“内宅不便留客,哥哥与诸位大人都请到前堂用茶,一会郎中来了,本宫自会守着殿下。”
众人听了这话,只得一齐向睿王妃行了礼,退回前院。前院正堂一溜儿两排楠木交椅,椅上铺了弹墨椅靠,大紫檀的雕花案上设了青铜古鼎,背后是一副乌木对联,联上字迹涵博,只是众人也无心看。略坐一会,小丫头送了热茶上来,众公子逮着就问内宅情况,小丫头只摇头不知。沈岚最是心急,在堂前跺来跺去,不住往府门张望。陪同出行的兵丁急往各府报信,阖州一众官员都漏夜赶来,只怕睿亲王摔出个好歹,这年节可真成年劫了。
后院里,管家领着郎中疾步奔到西暖阁,沈纤荨在屋内言道内帷闺私,只让思源带着郎中进去,又令管家带小果子去换衣休息,小果子还要挣扎,奈何管家领命,一把拖着他走远了。
西暖阁的外屋十分宽敞,小丫头们却一个不见,书瑶撩开垂幕缓步出来,与思源道:“殿下的伤等不得,回来路上几位大人已经送殿下在沿途医馆就医了。”转而又对那老郎中行了个礼道:“我家主子忧心殿下,适才在门外雪地里跌了一跤,还要劳烦这位老先生为我家主子诊治诊治。只是天家规矩,皇族女眷寻常不得见,还请老先生蒙上双眼,再为我家主子切脉。望老先生见谅。”说着递上一方素锦帕,老郎中自己将帕子缚在眼上,又听书瑶嘱咐思源去厨房传热水,才拉着自己的衣袖,领进内阁之中。
内阁里屋比外间又暖和许多,书瑶拉着老郎中的衣袖来到床榻旁,牧白已换了一身干净温暖的寝衣,紧闭着双眼昏睡,纤荨轻轻将脉枕垫在她的手腕下,又在腕上覆了一张薄丝帕,书瑶将老郎中的手引到丝帕上,后退半步,往床榻里侧的纤荨屈了屈膝。
诊了良久,郎中点头道:“王妃果是冻着了,寒气侵体,所幸并未伤着肺腑。这一跤怕是跌得不轻,不知能否让老朽探一探手足骨骼。”
纤荨递个眼色,书瑶又将老郎中的手引到周牧白的手脚之上,不过片刻后,郎中点头起身:“一则寒凉,一则疲累,恕老朽直言,王妃千金贵体,少虑多眠方是养生之道。待老朽开个方剂,舒散舒散,近日切莫再感风寒。王妃手足皆无大碍,若是有擦痕外伤,用府内的跌打药酒烫热揉搓即可。”
书瑶看纤荨并无别话,依旧牵了郎中的袖子送到外屋,思源早在外边急得团团转,等郎中摘下锦帕开好方子,又听书瑶道:“王妃的病症还望老先生慎言。”郎中忙道:“老朽明白。”书瑶将一大块足银封好递到他手上,让思源送到别院西侧垂花门,自有小斯跟着回去取药。
这边厢管家还在前堂陪着众位大人,好容易等到睿王妃派了丫头来传话,睿亲王并无大碍,但需静养,夜色深重,诸位大人都请早些回去罢。
下人煎了药,小丫头端着送进来,纤荨托着牧白的颈脖扶她起来,让她挨在自己身上迷迷糊糊的服了药,更漏的细沙已指着三更时分,纤荨服侍了牧白睡下,再让丫头们都去休息。思源眼泪汪汪的望着她家小姐,都忙了大半夜,纤荨也没容她问一句。书瑶伺候了主子卸下钗环,也是满心的话要问,看了看铜镜里主子的倦容,只得拉着思源出去,自己在外间软榻上守夜。
层层的蔓帘下星光落在了床沿,月影阑珊。牧白睡得并不踏实,双眉紧蹙着,仿佛还想着民生国事。纤荨吹熄灯烛,倚进床榻,拉过锦被盖在彼此的身上,两个人便挨得极近了。
已有大半月没好好看看她了,纤荨的指尖轻轻抚过牧白的脸颊,她似乎又清减了些,眼下都有些淤青了,怕是也没睡好罢。往日她总是对她温和的笑,眉眼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柔情,对着旁人时却是闲庭信步中指点山河,意气飞扬。如今她睡着,轩昂的英气便收敛了起来。她忽然想,她身上的秘密是不能为外人知晓的,那么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在这般亲近的距离,见过她这般温婉沉睡的模样。
沈纤荨已经很困倦了,她眯了眯眼,又想起小果子哭着说她掉进了冰窟窿里,那一刻她的心也好似掉进了冰雪中一般。幸好,她只是感了风寒,她很快就会好起来,会如从前那般,恣肆畅意,众人都仰望着她,却都不及她。纤荨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地依着牧白,牧白在睡梦里习惯的展开手臂,将早已熟悉的人儿揽进怀里,纤荨将手搭在牧白的腰上。这一夜好长,你终于回到了我身旁,与我交枕安眠,共赴梦乡。
原以为这一夜忙乱已经过去,不想到了天色将明的时候,周牧白竟沉沉的发起热来,纤荨睡得浅,辗转醒来只觉得牧白挨着自己的身子不寻常的烫,她睡意登时消了大半,抬手摸了摸牧白的额头就要起身叫人,牧白却也醒了过来,睁着迷蒙的眼探手捉着自己额上温软的手,那时天色已经浅白,清晨的光从窗格子上透了进来,纤荨半仰着头,眼里满是关切,牧白看着怀里玉一般的人儿,绽出一抹轻柔的笑,那笑就如适才入睡前纤荨所想的一模一样,温和,儒雅,还带着满满的宠溺。牧白拥紧了她,轻轻道:“你怎么又跑到我梦里来了。可是想我了?”她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我总是想着你。别走,让我再梦一会。”
纤荨被这抹笑眩了双目,整个人都微怔着,只觉得牧白眼中自己的倒影越来越清晰,牧白的呼吸落在她的呼吸上,彼此交叠着,就如相濡以沫一般。牧白的呼吸有些烫,纤荨的脸馥馥的红了,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手心微微出了汗也不自觉。她渐渐拽紧了牧白的衣摆,只觉着一双柔软的唇,缓缓的缓缓的滑过自己的额头,自己的脸颊,最终印在了自己的唇上,她的吻,就如她的笑一般,温暖而宠溺。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晨光微露的时分,纤荨倚在牧白的怀里,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沉溺在她的温柔里。
第27章 来诊喜脉
大年下阖州一众官员纷纷到府拜望,沈纤荨一律挡了,只说周牧白要静养,管家又送了各府的节礼进来,纤荨本不待收的,牧白却知道这是历来的惯例,若都退了他们反而要多想。纤荨只得让书瑶拿了库房的钥匙,着管家带人造册收好。
其他黄白之物倒也罢了,其中有一尊玉佛高约两尺,雕得玲珑剔透,佛身宝相庄严,一双眼睛却有顾盼之色。牧白看着新奇,便留在暖阁中赏玩。纤荨言道,此乃塞外大衍国的风俗技艺,想是阖州与大衍国边贸相邻,常有商贩收了各国的产物两边贩卖。牧白惊诧道,这都知晓,世间可还有你不知之事?
纤荨抿嘴一笑,坐在书案前展开一幅卷轴,《九九消寒图》画已过半,今日的阳光未必很好,纤荨的心里却透亮,一朵梅花在她笔下怒怒绽放。牧白倚在床榻上,看她凝眉落笔,一束光从她身后铺陈下来,及腰的发丝都渡上了一层薄金。薄金之中藏着小巧的耳朵,弯弯的耳廓,耳垂上还坠着一枚圆润的珍珠。牧白的目光飘忽起来,那珍珠的光泽在她目光中蕴开,她看到她红润的唇,唇角微微扬起,像某个晚上,她梦见的甜蜜。
纤荨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回身,看到她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脸上燃着不寻常的红,她停笔走到榻前,俯身望着她:“怎么了?可是哪儿又不舒服了?”
牧白看着她举起手,放在自己额头,探了探温度,又坐在床边,拉着自己的手,纤荨的手很软,手指像几根水葱似的水灵,和自己常年习了弓马的带着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她胡思乱想着,纤荨看她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不由得也红了脸,待要放开手,牧白却反手抓得更紧了,只听她痴痴的道:“纤荨……”
“嗯?”
“你真好看。”
等了这半晌,不曾想等来的是这么直白的一句,纤荨的脸刷的红透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怎么回答,牧白却自顾自的说:“你记得,我们大婚时,我与你说过的话么,我说,我身上有个秘密,却不知怎么告诉你。”
纤荨忽听她这般说,便抬起头来,牧白正望着她,目光认真而执着。她极轻的,点了点头,才又听她续道:“这秘密,是生死攸关的,这几日,想来……想来……你也已经知道了。虽然我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着笑笑,带了几分纯真的淘气,“但你连异国他乡的画风都了如指掌,想来天底下也没什么事能瞒得住你。”纤荨嘴角含笑,牧白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又道,“那时我曾想,无论怎样,总不能连累了你,后来又想,若是你有了意中人,不如,就放你走罢。”
庭院疏阔,院子里的日光已经初斜了,书瑶和思源在廊下看几个小丫头踢毽子,偶尔往里屋望一眼,深冬的寒气逐渐散开,暖阁的窗牖支了起来,隐约听到两个主子在里间低低的说话,有风行过,那声音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的。
纤荨的指尖像清风游弋花蕊似的划过牧白的手心,有点痒,她轻轻的道:“你如今,还这般想么?”
牧白摇摇头,脸上的笑更分明起来:“如今我觉得,便是,便是你有过意中人,我也不愿放你走了。你已经嫁予我,以后,我便是你的意中人。”
“霸道。”纤荨嗔她,又眯着眼睛含着笑,“为何又不愿放我走了?”
“因为,你已住进我心里了。”
元宵之后,阖州府又恢复了忙碌,周牧白也已经大好了,时常领着几个儿郎在州郡之间奔走督办。沈纤荨怕她冷着,棉衣夹袄自不必说,每日出门前必要亲手给她穿上大貂鼠风领,又叫跟着的人多备几个暖手炉,沈岩沈岚都笑她要裹成粽子啦!沈佑棠也笑,殿下与妹妹和好如初,裹成粽子也比一个人冻在东暖阁强得多。
边城防御诸项事宜俱已齐备,只城防的城砖改良工事依旧进展缓慢,牧白亲自到开砖窑的土坝里探查,吏部工部与地方官吏围着商讨,仍是一筹莫展。
接连忙了七八天,这日好容易回来早些,才到别院府外,就见小果子兴冲冲的迎到门前,替她拉着马缰道:“殿下,小团子回来了,还带了裴太医来,说要给王妃诊喜脉!”
诊!喜!脉!
周牧白额上跳了跳,扔下一众人跑回后院,才过仪门,迎面碰上一个丫头,两人都叫了句,诶哟!只听那人惊叫道:“殿下没事儿吧?怎的跑得这么急?”声音好生熟悉,牧白站定了看她,果然是思源,自己揉着下巴道:“还好。你家小姐呢?”思源笑道:“小姐在西暖阁里呢。”看牧白抬脚就走,忙在后边嚷道:“殿下您慢点儿,小姐跑不了的。”不叫还好,这一叫,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都望了过来,想笑又不敢笑的,牧白只觉额上又炸了炸,咳一声,绕过几丛花树,径往西暖阁去了。
“爷回来了。”两个小丫头在门外站着,远远看她过来,忙打起帘子,牧白走进去,房里几个丫头刚放下茶点,书瑶正端着热茶,纤荨接过茶就便递给牧白:“怎的今日这般早就回来了?”
牧白饮了一口茶才道:“大多事情都妥当了,就只城砖改良一事让人头疼。能想的法子都试过了,工部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