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口爱情故事-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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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从心摆摆手,“我本来也没睡。你在做什么?”
小刘有点害羞,“就……看看你们的PPT。之前看过了,但是有的地方还不太懂。”
说着,他就问了两个问题,叶从心一边为他解答,一边暗暗赞赏——能问出细节问题,说明他认真学了,也学懂了。在出发之前,叶从心并没有给他太长时间,毕竟他只是观摩而已。但他显然在短短的时日里下了功夫,一个本科的孩子就能自学到这个程度,聪明又努力,将来必定有出息。
叶从心问他:“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小刘愣了一下,“呵呵,没什么具体的打算……”
“你挺适合做学术的。想过读博吗?”
“啊……谢谢叶老师,但我觉得,我没那个定力吧……”
叶从心知道了,这孩子的意思就是并不想做学术。她很有些遗憾,虽然知道这个时代,想要读博留校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但对小刘抱有过一丝希望。她刚才那样,有点像卖安利的。
有的时候她在实验室里干得□□,休息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船夫,流水的学生,铁打的实验室继承人,多少年后除了自己,将再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事。她很希望有个能长时间陪着自己的学生帮手。可周围优秀的学生大多读硕,剩下学分绩不够高的才选择直博,她便找不到看得上的人选。
小刘也一样,想要尽快拿到硕士文凭去大公司做高薪程序员。他是现在清华少有的家境刚刚小康的学生,有点凤凰男,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叶从心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只听小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叶老师也喜欢古典轻音乐吗?”
叶从心:“怎么这么问?”
“刚才您的手机亮了,我看见您在听《月光》。”他挥挥手,“我真的是不小心看见的。我加了键盘社,最近正好在练这首。是德彪西的吧?”
叶从心:“……”
这锅必须甩给阿黄。
下火车之后,有接待人员将他们一行人接到酒店安置,又要带他们去吃晚餐。莫康说她很累想要休息,叶从心也有点不舒服,于是留下来陪她,两个男生看到老板们选择宅,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出门玩。
会议将会在后天举行,还有一天空闲,叶从心让他们明天跟着本地接待人员出去转转。
第二天,学生们不在叶从心和莫康去充满着民族风情的街道上乱逛。两人说起莫康这次来找的老师,再次提到老师的名字时,叶从心猛地想了起来。
她曾下载莫康从她妈妈手里偷走的那篇论文,仔细学习。她不应该忘记的,这个老师的名字,正是出现在论文末尾的特别鸣谢里。
“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西藏的建设比北京落后九十年,如今过了三十年,差距缩小到只落后三十年了,要不是二代高铁通车,发展不了这么快。”莫康的双眼迷之湿润,“当年我和老师来这儿的时候,像咱们这样随便溜达可是根本没法想象的。如果没有本地人带着,很可能遭遇危险。”
叶从心掩饰着自己的异样,“您是本科毕业之后来的吧?我以为是类似支教。”
“确实有些类似吧。那时候叫‘分配’。”莫康摇头笑道,“当时大学生分配都是分回原籍。按理说,我应该在北京,结果跑到这地方‘下乡’来了。苦是苦了点,也自个儿难受过,但是是不错的经历。”
此时叶从心依然挽着莫康的手,莫康近年来也得了点老人病,加之高原反应,走不了太快。叶从心自忖,若是年轻的时候,自己可能要默默地给点脸子了,可现在,当年的对错愈加遥远,她的不快很快就被自己消化掉。
她没说话,只是难免想起,莫康和陈念本科毕业三年后,杨程程就出生了,又过了一年,自己也出生了。而莫康在西藏待了几年?这两人从合到分,又到婚后的藕断丝连,不知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
两人聊着聊着,莫康有些激动,叶从心便想立刻马上带她去见老师。谁知道刚上了公交车,莫康就开始头晕,靠在座椅上不住地反胃。在热心群众的帮助下送到医院,确诊是高原反应过度。
这一天,莫康在医院里吐了好几次,吐到整个人泛着菜色,躺在床上起不来。叶从心照顾了一整天,却不想到了晚上,自己也倒下了。她的高原反应和莫康不同,喘不过气来,心悸、体虚不止。
晚间,两个学生站在两位老板的病房里,看着一个弱过一个的病人,两脸绝望。若只是莫康病倒了倒不算什么,叶从心这个主讲却也去不了,那不是塌了四分之三的天么!此时主将大人吸着氧,仿佛将死之人,同样眉头紧锁。
“也只能麻烦你讲掉全部了。可以吗?”叶从心问硕士。
硕士对于整个项目的框架很清楚,但是叶从心的PPT他没怎么看过,很多细节也不了解。可是他除了点头,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大概是叶从心本科毕业之后最紧张的一次发言前夜。做老师和做学生的区别就在于此,做学生,你搞砸了事情总有老板扛着;做老师,一切责任都要你自己来扛。让学生替自己发言已经怪不好意思的,如果因为学生的准备不充分而搞黄了项目……叶从心不禁一头的汗。
莫康倒是淡定得一比,她越淡定,叶从心越觉得可气,甚至黑灯瞎火地在病房里埋怨起她来。莫康笑了两声:“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儿似的。”然后翻身睡过去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不眠夜。透过病房窗户开着的小缝,叶从心总能听见白天忽略掉的铃声,藏区的空气里飘着宗教和青稞酒的味道,让她失眠。想起某位阿黄的奇妙静心作用,她自私地打扰了过去。
黄圆绿皱:还醒着?以为你出差会早睡。
叶从心给她解释了一下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居然得到了一串幸灾乐祸的“哈哈哈”。莫名其妙地,心中一部分的焦虑转移给了对阿黄这种缺德行为的不满,舒服多了。
黄圆绿皱:没那么严重吧?甲方知道你病了,这是不可抗力,一个汇报而已。
一叶知秋:省委和政府的人也在,那帮人的时间可是很金贵的。
黄圆绿皱:我还是觉得你担心过头了。你不是这么容易紧张的人啊……
叶从心自省了一下,觉得,也许是和小刘的对话加重了她最近的焦虑感。感情一团乱麻,学术上又难得战友,自己一直以来所珍爱的、历经波折才重新取得的事业,却被资质最佳的一批年轻人所嗤之以鼻,何其悲哀。
阿黄说:你的责任感变强了。
一叶知秋:我希望我没那么强的责任感。曾经我还蛮疏离的,过得很自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前女友的错。
黄圆绿皱:人家都不在了你还这样埋怨人家……
一叶知秋:因为确实可恶。
黄圆绿皱:你最近总提起她,忘不了吗?那么爱她?
一叶知秋:一条狗养个十几年都忘不了呢。
黄圆绿皱没再回复,叶从心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她了,连个晚安都不说。这一次和阿黄的谈话以未完待续而告终,这完全无法给她以宁静,于是,她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给自己的学生发微信加油。没想到几分钟之后,竟收到了小刘的微信。
“叶老师早,我和学长已经到这里了,在做准备。昨晚我和学长商量了一下,如果老师您同意的话,我想来代替您做这个发言。您的PPT我已经看了很多遍,所有的都已经理解了。”
叶从心被他惊到了,一个没毕业的本科生,不曾真正接触项目,却如此毛遂自荐。在莫康的微笑中,叶从心答应了,然后开启了与会场的视频连接。
她和莫康凑在一起,看着屏幕上传来的影像,手心里攥着汗。这个年轻的男生显然在紧张,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是条理清晰、节奏适中。渐渐地,他放松下来,脸上漾起自然的自信微笑,面对在座的达官贵人,就像是面对班级里听他讲题的同学,叶从心可以看到他的兴奋。
他完成得非常好,甚至比他的学长表现更佳,甲方的每一个问题都没有难倒他,这是背后下了苦功夫的结果。
那是小鹰第一次从悬崖上飞下来的时刻,背负着所有冲下去,然后展开翅膀被风托起来。他知道自己很厉害,自己的未来也会很厉害。
莫康靠在床头,赞叹道:“这孩子,就好像你当年的时候。”
“他比我强。”叶从心说,“我也是常用小聪明的,可这个孩子真是厚积薄发。”
“培养他试试?”
叶从心苦笑,“聊过了,他不想走学术。”
莫康笑道:“现在懂得你莫姨的感受了吧?那么多年,你犹犹豫豫吊儿郎当,当初还跟我吵架要离开实验室。”
叶从心突然心酸,点点头。
养条狗十几年都要舍不得的,更别说人,更别说全身心奉献的事业。若说这么多年叶从心得到了什么,她感触最深的大概就是感情和责任。开心吗?是开心的。但是累赘吗?人一旦背上了这些,就不可逆了,再也卸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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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莫康之间的事要有个接过了,也就是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第128章 若连牢笼都是假
工作有惊无险地圆满结束; 一行四人并不急着回北京。叶从心给了两个学生两天的时间逛景点; 然后租了辆车,带着身体刚刚恢复的莫康寻去老教授的家。
教授姓张; 当年带莫康的时候正是叶从心这般年纪; 如今也快八十岁了; 住在藏大附近的教职工家属楼里。莫康和叶从心尽管身体状况都不怎么样,但自忖总不能让八十岁的老人辛苦迎接她们,于是看着地址七拐八绕地好歹找到了地方。
开门见故人,莫康一愣。张教授一头拉风的银发完全不显苍老; 腰板直、面色佳,声音颇有底气,看上去甚至不比莫康老上多少。相比之下; 门口的两个蜡黄着脸色的“年轻”人; 却一个比一个病弱。
“这是小叶吧?”张教授向望向叶从心的目光莫名地复杂; “和陈念真像啊。”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以长辈的姿态对她说过话,此时突然需要像个陪串门一般的小孩子一样; 乖乖地听着别人议论自己; 心里颇有些尴尬。
张教授又握着叶从心的手说:“你这孩子这些年过得苦,好在现在发展得得这么好。”
若不提陈念还好,既然提了,她就总是想起那个罪恶的paper。这位教授不会不知道莫康偷窃了陈念的成果; 可如今却仍和莫康如此亲近,且全然不避讳提到陈念。这样的事实,令叶从心的笑容维持得不太容易。
莫康和张教授叙旧时; 叶从心便想着这位教授的历史,想想竟也是个奇女子。
八十年代末,张教授处在学术生涯正当年的时候,却因为改革政策以及学术圈内斗失败,而不得不前往西藏“支持西部建设”。说好了支援一年就回来,但她出缺的这一年,她的实验室会不会提拔其他人来带?回来的时候还会不会有她的位置?学校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她能做的只有少想。
当年来西藏,她经商的丈夫仍留在北京,她一人带着唯一跟她过来的学生莫康,在这里“开荒”。按照莫康的描述,张教授毫不圆滑世故的性格,在这里得到了宽容的释放,她很适合这里。但对于学者来说,环境是否舒适,显然是次要的,他们需要的是更好的科研环境和机会,那才是他们的生命。
一年之后,张教授回了北京,可是她的实验室里已经有了新的负责人。与此同时,她还发现她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噩耗接踵而至,张教授没有忍气吞声。她不顾所有人的劝慰,坚决和丈夫离了婚,对系领导发话:帮忙调个职,这地方乌烟瘴气,我要回藏大。
当时她没有孩子,这是丈夫出轨的原因之一,却也帮她减轻了洒脱离开的包袱。从那以后,她便定居在西藏,后半生一直在藏大教书,与当地的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男人相爱结婚,安宁生活。她确实没能在理论成就上有太多的建树,但是西部现代化建设的各种项目的工程师名单中,总能见到她的名字。
叶从心虽敬佩,却不太能对这种宽阔的胸怀感同身受。她宁可留在清华做个政斗的失败者,也绝不会在贫穷落后的地方过半生。这样想来,葬身废墟的陈念倒是更像张教授的学生——叶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