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未央-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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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磨。”云瑾又说了一遍,元熙只得照做,她在砚台上加了些清水,手持墨条画圈,反复研磨后,出现了一片墨汁。
“好了,太后。”元熙还想帮她拿笔,她却自己在笔筒中,靠触感挑选了大小适中的一支。
元熙会意,将笔尖沾了些许墨汁递给她。
云瑾握着笔,久久未动。她想起曾经在中庭时,自己不经意间写了一个“阑”字,恰好被纳兰清看见,那幅字便被她要去了。
“蕙质兰心,唯有阑清。”只要提到这两个字,她都能心情愉悦,曾经看到那敏感的字眼,都觉得亲切。
纳兰清在她心里,阑清在她笔下,无需看见便能写出。
她挥笔而下,几乎是一气呵成,笔锋浑厚有力,阑字大开大合,清字飘逸飞扬。
怀柔惊得合不上嘴,她悄悄地伸手在云瑾眼前晃了几下,被元熙拉回,瞪了她几眼。这怀柔也太放肆了,这等不敬之举岂是她一个奴婢可以做的,太后就算眼盲也不能这般无礼。
“太后一笔成字,这二字写得与之前如出一辙,毫不逊色。”元熙忍不住夸赞,怀柔连连点头,想到云瑾看不到自己点头,又轻声说:“是的是的,您的笔法如仙,画功如神呢。”
“神。。。”云瑾低吟,挂着苦笑。
纳兰清,你不是自诩神吗?你不是总说爱我吗?你怎舍得我这般思念你,担心你,怕到不敢入睡,闭眼就被疯狂巨浪吞没。
想到此,云瑾的身体便僵硬了,笔直直掉了下去,墨水浸染在了纸上,向四周挥洒,也毁了刚刚写好的阑清二字。
就像蒙上黑暗的双眼,也像跌落深渊的心,无边无际的等待,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
可她始终没有落泪,纳兰清没有死,她绝不会哭泣。那会像哭丧一般令她厌恶,纳兰清没有死,她坚信!
她只是,想念。只是,担心。只是,怕。。。。
黑夜原本漫长,可云瑾的世界再也没有了白昼。她看不见日月星辰,朝霞晚烟,世间所有的景色都与她无关。
连续五天,太医以针灸之法配以汤药为她调理,却是没有任何成效。而清州那边,对于寻找纳兰清之事,依然无果,渐渐地,流言四起。搜查人越多,就越难封锁消息,纳兰清坠海的事,在清州悄然传开。
“禀太后,清州似有动荡,纳兰家流言纷纷,都传出要重新选家主的消息来了。”传信官将最新消息汇报。
“哼,纳兰家主不过失踪不足一月,纳兰家就如此放肆,想要替代她家主之位?”云瑾似有怒意,“清州的兵,可还安稳?”
“回太后,顾小王爷倒有几分谋略,加之清兵对清王的敬意,暂时还算安生。只是纳兰家内部之事,向来不会受到官兵所管,所以顾小王爷也无法插足纳兰家之事。”
“他们还真希望她死了不成!”云瑾气得掌拍桌面,案上的杯盏发出砰然声响,元熙怀柔惊得跪下。
云瑾虽已不问朝政,可威慑力依然不减。
“如今的搜寻范围甚至扩至骆州,附近的村落和森林都已安排人,还是没有纳兰家主的消息。再往远处,得向凌云海而去了。”
“凌云海?何地?”
“凌云海上有六峰,其中以凌云峰最高,上有门派凌云阁,太后当听说过。”
“凌云阁?”那不是凌钰的地方吗?原来凌云阁离骆清两州如此近。
可红海的水域那般宽,纳兰清的船只当时驶离了骆清两州的地脉,那么远的地方,在海中央坠落,云瑾真得难以想象。
她深深叹口气,如今哪怕是抬头都看不见天空了,又如何能够抬眼便看见纳兰清呢。
每天坐立难安地等待,一次次的失望渐成绝望,可她真的不甘心就这般失去消息,为什么只能是无尽的等待呢?
她不能让纳兰家大乱,也不能让清州出现不该有的传闻。她该亲自去寻找,她不该再这样待在这无望的皇宫里。
“传旨,哀家要出宫。”
这一决定惊了所有人,秦煜第一个出来反对,可云瑾做出来的决定,又有谁能改变?她是不再摄政了,可依然有着君临天下的威仪。
原本秦煜是万万也放心不下,可眼看云瑾日渐消瘦,郁郁寡欢,眼疾亦是毫无起色,便心软了。可他还是想去找柳千寻再来试试,却遭到了云瑾狠狠的斥责。
亦清羽和柳竹二老都已经半百年岁,柳千寻和秦君岚亦是为鼠疫和天花之事才松下一口气,再让她们知道自己眼盲了,叫她如何面对?无穷无尽地拖累她们,让她们忧心,实在非她所想。
太后眼盲之事,在宫中也无人敢提及,太医院被命封口。云瑾要出宫之事,亦是悄然无声的进行。
不敢大肆宣扬,也不能高调摆驾,秦煜亲自挑选了一批精锐的大内高手,由副统领邵白组建成护卫队,乔装打扮成商队,护佑云瑾出宫至清州。
他也知道,母后的决定谁都干涉不了,至于贤王,他早先于云瑾出了宫,亲率着贤王府一批旧部,往红海四周寻去。
对他来说,云瑾活得痛苦,对他便是煎熬与惩罚。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活成她的拖累与阻碍,总想做点什么。
第一次出宫,云瑾寻回了纳兰清,想要与她在一起。第二次出宫,云瑾失去了纳兰清的消息,自己也盲了双眼。
轿撵轻晃,帘外时不时传来风声,寒冬已过,似有春象生,可云瑾的眼前,只有黑暗。唯有听觉敏锐了,鸟鸣、风吟,随从的脚步声,甚至河边波浪之声,都能传进耳内。
可她最想听的,只有那一声“瑾儿”。。。。
三十人护卫,十名随从,身穿统一商家之服,为隐匿踪迹,走得都非官道,抄了许多小路,能够更早抵达平望。
虎头岭,一座狭小的山脉,尽头是两条分岔路。左边通往骆州,右边通往清州,据说这里时常有强盗出没,因地势险要,极易藏身,所以少有人敢从这里经过。
只是,一切都是传说。虎头岭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强盗,今日一样静得出奇。
风过山林,侍卫形成一个包围圈,走在轿撵的前后左右,每个人都警惕,甚至手按刀柄,谨防出现危险。
也许是懂武之人天生的敏锐,邵白目光如鹰,锐利地扫视四周。
一路安全,眼见就要走进清州界限,四周忽然浓烟弥漫,恍若一片云烟之境。这烟带着淡淡的香气,阻碍了前方之路,雾霭朦胧了双眼,却是诡异的很。
“大家小心,保护好太后。”邵白拔出长剑,站在轿撵一侧,只听得齐刷刷地利剑出鞘之声,所有人都进入戒备。
这烟来得蹊跷,谁都不敢大意。只是,突入而来的困倦袭来,随行宫女先行倒下,紧接着侍卫一个个也身体发软,晕了过去。
“糟了,难道是迷。。。”邵白还未来得及说完,身体便直直地栽了下去。但他还努力保持着清醒。
再看云瑾,本就身体虚弱,从浓烟呛过来时,她便昏昏欲睡过去。
“呦呦哟!”
“嚯嚯嚯!”
三三两两奇怪的声音响起,五六个人骑着马从烟雾深处而来。那些马头戴着奇怪的配饰,像地狱的牛头马面,马上的人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有青面獠牙,还有黑白无常,可怖又怪异。
其中领头人戴着阎王的凶煞面具,他走到还有一丝意识的邵白,伸脚踢了踢他,邵白毫无抵抗力。
“哼!”阎王轻哼一声,直接略过他,走到轿撵前,把云瑾从里面抱出。
邵白想要上前,抓住他的脚,救太后。可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眼见那人将云瑾抱在怀里,跃马而上离开了。
第七十章:苏醒
“啁~~”一声尖锐的啼鸣声,划破寂静的长空。碧空如洗的虎头岭上空; 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 倏然而下; 在云瑾轿撵的地上; 叼起红色的锦囊; 挥舞翅膀极速离去。
红海向东五十里,水流与山脉为界; 名为凌云海。海域之上有六座山峰,分别为四方山、留山、凌云山、九行山、太阴山、阳山。六座山立于海岛之上; 四周一片海域; 无路可通,其中凌云山最为险峻; 从入岛攀爬至峰顶便要三天三夜,峰顶之巅便是悬崖峭壁。
凌云阁,由凌钰合并了天苍阁创造而成; 现有弟子五十六人,为壮大门派; 凌云阁已向天下发函; 招收弟子,意欲成为江湖第一门派。
山脉崎岖; 凌云阁的房屋建造形状不一,许多是嵌着悬崖之壁而成,凌空便是悬崖,唯有几根承重之桩稳住; 地势非常险峻。
凌云峰上,花枝不长,寸草不生,唯有一颗百年奇松,蜿蜒生长,成为峰顶唯一的景致。一座奇异的石洞前,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不远处便是云海悠霞,她负手而立,身姿孤寂,云雾环绕间,如见上仙。
“啁~~”又一阵长嘶,雄鹰从远处飞来,凌钰伸出手臂,一个红色的锦囊落入手中。这只雄鹰名为闪电,是她曾经的下属谌青所养,只是后来谌青为了完成任务牺牲了自己,至此闪电便认她为主。
闪电盘绕几圈,最后落在凌钰的肩头,它晃动着脑袋,望着主人。
“这是。。。”凌钰打开锦囊定睛一看,是两簇发丝缠绕而成的发结,“这莫非是夫妻结?”
红色的细线,将两束缠绵的青丝交融,凌钰苍白的鬓发,划过眼角,只见她眉眼上扬,“这赤金线是纳兰家所出之物,这是从太后那里得来的?”
凌钰似在询问闪电,闪电发出“咯咯”的闷声,用嘴尖轻啄她耳朵。
“好了,我知道了。”凌钰笑着避过,这是一种无言的交流,却让她露出难得的笑意。
她将锦囊收好,向石洞走去。
这石洞是奇石堆砌而成,经过雕刻之后,很是别致。从外入内是一道狭窄的通道,四周墙壁插着火把,越到里面视野越开阔,仿佛别有洞天。
山顶本就寒气浓重,加之石洞阴凉,显得十分空荡。这三年来,凌钰一直独居在这不见温暖的寒洞中。
石洞内打造了两间房,一间用来安寝,另一间便是书阁。
火盆烧得正旺,将石室照的更加亮堂。铺着貂绒的石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已经昏迷了近一个月,每天只能靠竹篙灌米汤入口。
床榻旁,余遥正为她诊脉,肺部的积水已经清除的差不多,按照他的推算,她该苏醒了才是。
“怎么样?可有苏醒迹象?”凌钰问。
“回阁主,按照属下推算,快则三日当能醒来。”余遥乃鬼谷子师弟,一直跟随凌钰左右,若说这世间称得上神医者,除去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医和神农谷谷主柳千寻,便是这位余神医了。
“那便好。”
凌钰扬手,余遥知趣地退下。
躺在这里的正是已经失踪已久的纳兰清,说来也是命不该绝,不知她是如何在海上漂了七日,才到了凌云海附近,被阁里弟子发现带回凌云峰。
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块木板,已经陷入昏迷。不知是意志还是求生之念,即使昏迷了她依然死死抓住那块船板,若是常人昏迷之下,早就身体松软淹死海中。
“纳兰清,你再不醒来,天下要大乱了。”凌钰在宫中有人,自然知道云瑾眼盲之事,也知道纳兰家如今也在动荡,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现其他祸事来。
纳兰清平和地躺着,脸上有两道被飓风划出的浅伤,她眉头深深蹙着,左手紧紧握着不曾松开过。凌钰曾试图扒开一探究竟,却怎么都打不开她的手。
那只手里,握着云瑾送她的清云石。
“阁主,属下求见。”门外传来叶冥的声音。
“进来。”
叶冥是独臂剑客,她的剑法快又邪,在江湖中已小有名气。她是凌钰下属中,武功最强之人,更是忠心不二的亲近之人。
“阁主,云太后出宫乔装的商队被匪寇劫了。”
“什么匪寇这般大胆?”凌钰拧眉问道。叶冥也觉得奇怪,总觉得此事有蹊跷,“发生在虎头岭那边,除了太后失踪,其他人只是被迷晕,也没有钱财被盗,我看他们的目标只是太后而已。”
凌钰思忖,这虎头岭的强盗早被她清除了,本是不喜欢看到乌烟瘴气的人和事,偶然一次路过,就把那伙强盗连根拔起,太平了两年,怎么还会有匪寇?
“怕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掳走太后。”
“属下已经派弟子四处巡查。”
凌钰点头,此事不简单。掳走太后,背后隐藏什么阴谋呢?秦煜刚刚亲政,云瑾上交了兵符,不问朝政,连眼睛都瞎了,还有人想趁机搅动风云。
按照如今这天下的局势,想借此掀起波澜的,唯有一个人,最为可疑。
那便是骆州的玉阑王。
凌钰一路往外,不觉间穿过石洞,走到另一处洞口,这里如悬崖峭壁,举目望去,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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