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修养手册-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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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到如今,她都不知道此事究竟错在谁。大抵终究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时隔多年,她居然又看到了这些境况,恍惚间,当初南境的惨状历历在目。
柳初年感觉自己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又压上了千斤巨石。
“你站住!”包虹突然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柳初年有些疑惑地挑开了车帘,看向车外。
一位面黄肌瘦的女子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她几乎可以算得上瘦的皮包骨头,眼窝微微凹陷,像是个孤魂野鬼。
包虹先是回头向柳初年请罪,而后跳下马车抱起了地上扔着的那个孩子,质问女子道:“这等天气,你将她遗弃至此,岂不是要她活活冻死在此处?”
女子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包虹,眼神触及她怀中的孩子,随即便躲避开,眼中留下了两行泪。
“我尚且不知道死在何处,又怎么保全的了她?”女子沉默许久,有些凄厉地一笑,“世道如此,你让我怎么办,抱着她一道赴死吗?还是与人易子而食?”
包虹也愣在了原地,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柳初年长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若我没见到,那也还罢了,既然我看到了,便不能使你母女二人冻死在此。你上车吧,我问你些事情,你据实相告,我便给你母女一条生路。”
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待到反应过来之后,马上从包虹怀中将孩子抢了过来,要往马车里塞,像是生怕冻坏了孩子一般。
柳初年将她的举止都看在眼里,有些无力地又叹了口气,伸手扶了她一把。
包虹又驾着车向前行去,女子将孩子牢牢地搂在怀中,劫后余生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柳初年将车中备着的衣裳递给女子,示意她穿上取暖。
女子有些受宠若惊,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了衣衫穿上,将披风裹在女儿身上。
“你为何会流浪在此处,为何不在家中呆着?”柳初年看着她颤抖的身子逐渐缓了下来,缓缓地开口问道。
女子强忍住眼泪:“先前秋收之时,遭遇蝗灾,收成十分不景气。后来入了冬,蝗虫终于没了,可又来了大雪。我夫君上山打猎之时被野兽伤了性命,我只能带着不满一岁的女儿前来投奔亲友。可谁料他居然因着徭役被官府抓紧了牢房,一家子也是死的死散的散。她们自顾不暇,又怎能顾得上我,我无计可施,只能如此。”
蝗灾、徭役、雪灾……
这其中随便挑出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可陇右的百姓遭遇如此多,京中居然一无所知。陇右欺上瞒下官官相护之事看起的确是非同小可,南乔要啃的是一块硬骨头。
柳初年皱眉想了片刻,只觉得心中有千头万绪,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先歇息吧,养养神,若有旁的事情我会再问你的。”柳初年闭眼倚在车厢上,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色。
女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柳初年,见她没有驱赶她们母子的意思,终于放下心来,默不作声地流着泪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尽头,所以才遗弃的女儿,有些万念俱灰的意思。柳初年的出现给了她希望,让她终于恢复了身为一个母亲的天性,现下她抱着自己小小的女儿,甚至有些不能理解自己方才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忍心做出那样的事情。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保持多久。
“姑娘!”包虹这次的语气带上了十足的郑重,以及不自知的惊慌,“有灾民围了过来!”
柳初年骤然睁开了眼。
无需挑开车帘,她便已经能猜到车外的景象了——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若此次她不能处理妥当,那她只怕就要步上多年前那位晋国富豪的后尘了。诚然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对这些灾民也没什么指望,自然不会像那位富豪一样因着一腔热血被作践所以气得当场气急攻心不治而亡,但只怕也免不了要受上一轮剥削,最后能留下多少东西就是纯靠运气了。
“不要慌。”柳初年平静地开口,神色看起来波澜不惊,她转头看向马车角落处蜷着的那对母女,“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不要让她们发现你们的存在。”
“我可以去劝他们,我可以告诉他们,你是好人……”
柳初年打断了女子的话,笑容中带了些嘲讽的意味,低声道:“你还是不清楚他们这些人,他们已经疯了。不会顾及你是如同他们一样的灾民,反而会嫉妒你得到了我的救助……总而言之,不想惹事的话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会料理好的。”
她口中虽这么说着,但心中却没太多底气。
这些灾民已经是走入绝境的人了,听不进什么劝告与哀求,就算你再怎么能言善辩,都未必有施展的空间。
柳初年藏在衣袖下的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解下狐裘扔在车角,微微掀开车帘跳了出去。
入眼的便是一群衣衫破旧的灾民,他们或直白或隐晦地看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这辆车,眼中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贪婪,仿佛饿了许久的饿狼,终于看到了送上门来的猎物。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柳初年,默不作声地向着她逼近。
“诸位请听我一言……”柳初年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酝酿出了些哭腔,谎话张口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刚发了4500字左右,因为一时兴起又码了六百多字,所以一并放到这一章啦,买过的话就不会再多收钱啦,算是给的小小福利●▽●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陪伴,以及在我伐开心时安慰我,给你们比心
第50章 野有蔓草(十六)
“我本是离家到京中经营生意的商人,这些年一直漂泊在外,如今生意出了差错几乎是血本无归,只能带着为数不多的家产回乡。”柳初年抬袖擦拭了一下眼角,哭诉道,“可谁知陇右居然遭此浩劫,我连亲人都寻不到了,如今家中只剩我一人苟活……我留着这些东西也无用,不如就送与你们罢了。”
那些灾民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提出这点,惊疑不定地互相望了望,而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也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但却并没有那种萎靡不振感觉,眉毛斜飞入鬓显得十分英气,她就那么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柳初年。
柳初年透过拭泪的间隙看到灾民的举动,总算是松了口气。那位英气女子想来便是她们的首领了,只要有首领就可以周旋片刻,好过一窝蜂的灾民涌上来。
只是这位女子既然能在灾民之中拥有如此高的威望,必定也不是容易相处之辈,故而柳初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你是说,要将你带的这些东西都送与我们?”女子挑了挑眉,像是质疑她这话的真实性。
柳初年眨了眨眼,叹道:“我寻不到自己的亲人,只怕她们也已经遭了不幸。我能做的,不过就是避免更多的人重蹈覆辙罢了。诸位与我算是同根同源,我怎么能独善其身,而看着你们遭此大劫?我现下还带着一些银两、干粮,以及一些衣物,可以都送与你们。”
“你倒是个聪明人。”女子嘲讽地笑了笑,“那你把东西都给我们,你准备怎么办呢?”
柳初年掩唇咳了两声,有些凄凉地一笑:“不过是走一步说一步罢了,现下这世道,谁能说得准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说完,她便看向包虹:“把车上的东西都拿下来,送给诸位。”
包虹知道她打着破财免灾的心思,也知道这已经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便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钻了进去,将车上所带着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有灾民上前去,接过了银两、干粮等物,有些贪婪地向着车厢内看去:“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没有,全部都拿出来!”
包虹冷了脸色,抬头看向柳初年。
柳初年抬手轻轻地抚了抚衣袖,抬头看向女子:“我能给的都已经给了,但我也要活下去,不是吗?”
赵闵对上她这眼神,心中不自觉地一惊。
柳初年看起来一直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就像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大家小姐,也正因此,赵闵一直没将她放在眼里,最多不过觉得她是个有点小聪明罢了。
赵闵这些日子以来看过无数惨况,也杀过人染过血,自以为已经无所畏惧,可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眼前这女子有些敬畏。
“车里还有人?什么人!”寒风恰巧吹开车帘,有灾民看到了蜷缩在角落处的那对母女,向着柳初年质问道,“把车帘掀开,我们要看看里面究竟还有什么!”
柳初年见此事已经无可遮掩,便做出些哀色,勉强道:“车中是我同乡……我回乡寻亲之时已经找不到家人,刚巧碰到了同乡孤苦无依,便带着她一道离开罢了。”
“你最开始为什么不说?”赵闵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像是质问,但却抬手示意其他灾民安静下来。
柳初年无奈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与你们也并无什么干系。我将我所有的都送给了你们,望你们好自珍重,有缘再见。”
说完,她便要扶着包虹的手上车。
赵闵倒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但却旁的灾民却不情愿了,高声道:“她马车里肯定还有吃的穿的,大家别让她走了!”
柳初年见剩下的灾民不动声色地向着马车靠近了些,便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回头看着赵闵道:“你们总要给我们留些活路的吧,难不成要我们死在路上吗?”
“那又如何?这人吃人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放过你,谁来放过我们?”有人尖着嗓子叫嚣道,“弱肉强食罢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无能吧!”
大概是冲了风的缘故,柳初年扶着包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柳初年先前那些装出来的懦弱一扫而空,摇头笑道:“弱肉强食?这八荒之中,敢在我面前提弱肉强食的人可真是没几个了。”
她这话说的十分嚣张,但眼中犹带着泪,隐约还有几分悲悯之色。
赵闵谨慎地看着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甚至起了退让之心,但她也知道,自己身后的这群灾民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同意她放走柳初年的。她虽为灾民之中公认的首领,但也不过是因为她能够带着她们勉强活下去罢了,如果自己要她们看着到嘴的肉跑了,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虽有心哀民生之多艰,但兜兜转转,总是发现你们配不上我那份苦心。”柳初年闭了闭眼,抬手拂过衣袖,抽出了那把怀袖剑,“既然你与我论及弱肉强食,那么我们便来算上一算吧!”
她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通身的气质随着怀袖剑的抽出,像是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让人难以逼视。
赵闵看到她手中的那把剑,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以她的阅历,并不曾见过这闻名八荒的怀袖剑,但单凭这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把好剑。
众灾民看到赵闵的行动之后,也不由得相互试探地看了一眼,一起向后退了些。
“怎么?”柳初年有些嘲讽地看了眼众人,“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这些灾民都不过是寻常百姓,最多不过粗略通些拳脚功夫,又怎么可能与她相提并论?她们也算是极有自知之明,只是围着柳初年并不散开,但也没有人肯主动上前应战。
赵闵终于还是站了出去,抱拳行了一礼:“看来姑娘是深藏不露,倒是我等有眼无珠了。不知姑娘是何来历?”
“我究竟是何来历,还不须你来过问。”柳初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我先前所说的那些的确都是扯谎,为的不过就是大家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我自认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甚至还想将自己所带的东西接济你们,可你们却是如何待我的?”
“我们也都是为了活下去……”赵闵自嘲地笑了笑,“姑娘你看起来便是生在富贵人家,又怎么会懂我们的境况?陇右如今这种境况,我们连草皮树根都拿来吃了,只不过就是想要活下去,这有错吗?”
“我不懂?我若不懂的话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你们?”柳初年被她这一番说辞给气笑了,“乱世之中谁不是想活下去,我又不欠你们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你们?你也不必再辩解这些,你们要么带着这些退去,我便不与你们计较,不然的话你们谁想先来试一试我手中这怀袖剑?”
听闻“怀袖剑”三字,灾民之中也起了骚动,知道怀袖剑名头的都十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