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修养手册-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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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此情何寄(五)
第二日一大早,柳初年便如往常一般醒了过来。
天不大好,有些阴沉沉的,零星飘着小雨。
她散着长发,披了件月白外衫便去了绿猗阁后园的湖心亭。
白卿寻过来时,她正倚在扶栏旁淡漠地看着湖中随风飘摇的荷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乔已经走了。”白卿驻足在她身旁,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她没来找你辞别吗?”
柳初年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白卿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对自己有些恼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你想怎么办?”
“顺其自然。”柳初年有些好笑地反问,“南乔年纪尚小所以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她对我不过是依赖罢了,这也需要担忧吗?”
白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在她又想说什么的时候,抢先开口问道:“昨日那位温姑娘是什么人?怎么我竟然不认识?
“你不认识有什么稀奇的?”柳初年悠然坐下,手臂搭在扶栏上撑着头,“她是息国人。”
息国,在南海以南,与八荒诸国并无往来。
相传息国之人惯会妖术,又有成仙之道、长生之方。
几年前,数国联合出兵远征息国,打着除邪卫道的名义,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不过是为了那长生不老药罢了。
最后息国覆灭,而那几国究竟拿没拿到长生不老药已不可知。
柳初年将亭边的竹帘放下,阻挡了飞溅而入的雨滴,想了想又道:“我幼年时曾随师父到诸国游历,去过息国。温家世代为息国的史官,执笔书青史,当初我与师父误打误撞地救了温云岫一命,我一直随身而带的怀袖剑便是她赠与我的。”
“看来息国国破之后,温姑娘逃了出来。”
白卿知晓怀袖剑,八荒之中唯有当年的息国能造出此剑——此剑刃如秋霜,可斩金截玉,藏于袖中又可不露丝毫痕迹。
八荒之中流传的怀袖剑屈指可数,诸国工匠费尽心思想要仿制,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成功。
“以温云岫的性格,她呆在息国皇宫之中,与宫殿一同被焚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柳初年依着自己对温云岫的了解,觉得她怎么都不想是会主动出逃的人,“我想,大概是昨日那位摇光姑娘的缘故吧。”
她并没有被白卿的问题绕开,话锋一转又挑起了方才想要说的话题:“你此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白卿心虚地躲避了一下她的目光,望着远处近乎墨色的天空:“说不准吧,若两三个月能治好那就两三个月归来,若两三年能治好那就两三年归来,若……”
她略微停顿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柳初年:“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会回到你身旁的。”
“你活的比谁都清醒,所以我也就不多说了。”柳初年垂眸敛去了眼中的情绪,叹道,“既然已经离了晋国,那些事情便都忘了吧。”
白卿一笑,轻声道:“他日我离开,你便不用去送我了,不过徒增伤感罢了。折柳亭的离别泪已经够多了,你去了的话再惹得我落泪怎么办?”
“好啊。”柳初年低头轻轻抚着自己的衣袖,片刻后抬头笑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出城十里去迎你。”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冒雨离开了,月白的衣衫在风中飞扬,与墨色的长发纠缠着。
白卿倚在亭柱旁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又过了几天,便是白卿离开的日子了。
柳初年果然如那时所说,并未出城送她,而是一反常态地起晚了。
直到齐竹回来禀报,说白卿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南梁,她才有些漠然地起床让侍女帮她梳洗。
齐竹本想告退,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低声道:“南乔帝姬不知从何得知白姑娘今日离京,去送了送她。”
“南乔?”柳初年侧头将那艳红色的累丝耳坠戴上,微微挑了挑眉,“她居然去送了白卿,这可真是稀奇了。”
“南乔帝姬还托我向您问安,说是因着向女先生告假的时间不多,所以还急着回宫,不能亲自来见您。”
柳初年听了这说辞,不禁摇头笑道:“她这话说的,倒像是长大了一般,也难为她肯这么听女先生的吩咐。”
说完,她从侍女手中接过发梳,笑着让那侍女回去休息。
那侍女身子的确有些不大舒服,没想到柳初年不但看出来了,还如此柔和地给她放了假,当即便高高兴兴地谢恩离开了。
待到侍女离去之后,柳初年把玩着手中的檀香木梳,抬眼问齐竹:“你们现在还在收集各国的情报吗?”
“是。”齐竹顿时严肃了起来,正色道,“虽说您离开了晋国,但白姑娘说为了以防万一,仍让我们经营着各个‘情报处’,未敢松懈。”
“晋国现在的局势如何?”柳初年手中的发梳有节奏地轻轻敲在梳妆台上,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齐竹整理了一下思绪:“自您离开之后,替身代替您去灵隐寺礼佛,陛下与皇太女应当还未发现……至于朝中,则是有些动荡。先前隶属于您的官员无一不受到打压,或贬官或外放。白姑娘辞官之后,朝中便更加乱了。”
“可真是蠢啊。”柳初年的笑容中带上了些不屑,“我早说过不会与她们相争,结果她们偏偏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硬生生把朝堂搅乱成这副模样。内忧外患,我都有些替她们发愁该如何收场了。”
齐竹未敢作何评价,但心中对晋帝也有些鄙夷。
她因为偏爱自己的小女儿,硬生生将劳苦功高的元熙帝姬排挤出去。如今柳初年放弃所有权利离开朝局,她居然还因为猜忌这么乱来,真的不知她将自己的母国放在何处。
但齐竹也有些理解晋帝的感受,她怕极了自己的大女儿——就算元熙这些年为晋国奔波操劳、如今远走他乡,也打消不了她那深植于心的猜忌与恐惧。
“罢了。”柳初年随手将梳子扔在了桌上,淡淡地吩咐他,“抽出一些人去保护白卿,剩下的人该干什么便继续吧。”
终归,有人要作死,她也拦不了。
16。秋猎(一)
阳光透过树叶,在青石板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南乔收起了长剑,稍稍调息片刻。
自几个月前,她除却听女先生讲课外,又请了一位教她功夫的师父。
每日天未亮她便早起练剑,而后再温习功课,听先生教授史书,偶尔还会学些基础的琴棋书画,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每日都是从天未亮忙到太阳落山,竟没有什么可以偷懒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再出宫见过柳初年。
将要进殿之前,她恰好看到有几个小太监小宫女搬着好几盆菊花送了过来,想来梁帝特地吩咐人送来的。
南乔叫住了他们,倚在殿门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遍,看似不经意地指了两盆菊花吩咐静槐:“派人将这两盆‘凤凰展翅’与‘千丈珠帘’送到绿猗阁。”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殿内换衣服,准备用早膳而后去听课。
静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自从数月前南乔帝姬出宫送了白卿离开,就再也没出过宫门。
虽说无论有什么稀奇精致的东西,她都会指派人送去绿猗阁,但她却绝口不提柳初年,仿佛已经忘了有过这样一个人。
若按着以前,静槐大抵就要问一问缘由了,但如今她却也不敢随意说些什么。
这些天,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南乔帝姬长大了,脱胎换骨仿佛变了一个人——南乔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需要她事事操心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看起来随和但实际上不怒自威的皇室帝姬。
对这一切,静槐有些欣慰却又有些担忧,总觉得南乔转变得太过突然。
她曾借着送东西的机会请教过柳初年,而柳初年只是淡淡一笑,让她放宽心。
今日女先生讲的是《世家》,她所教授的有些想法南乔虽不甚赞成,但却并没有反驳。
眼前的女先生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性格也并非是柳初年那种可以商量得有来有去的,故而南乔对于不认同的东西默不作声,并不似以前一样非要与人争个高低——她已经不再是那时候,一定要别人认同她的人了。
待到用午膳之时,南乔意味不明地抬头看着静槐。
静槐愣了片刻,方才笑道:“那两盆菊花已经送去绿猗阁了,我听宫女说,柳姑娘已经从雁荡回来了。”
南乔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喜悦。
前些日子她派人送东西到绿猗阁时,齐竹告诉宫女说柳初年去了雁荡。可马上就要秋猎了,她还以为柳初年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任何事情了。
如今柳初年却在秋猎前夕回了京城,是不是可以认为她是……
还没来得及想完,南乔便自嘲地笑了笑。
“她可说了旁的什么?”或许是不死心的缘故,南乔出门练琴之前又问了这一句。
静槐有些诧异她为何突然又提起此事,回想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南乔面无表情地出了大门,心中又将自己唾弃了几分。
自白卿离开后,她的确将自己对柳初年的感情想了又想,不得不认同白卿最后的说法,或许的确是依赖吧。
可如今依赖得不到回应,也难免有几分羞恼。
翌日,秋高气爽。
南乔按着规矩行事,没出半分差错,令梁帝十分满意。
按着南梁的规矩,年满十二的皇室宗亲都得开始参加秋猎,浩浩荡荡地一大支队伍向着裕山猎场而去。
南乔骑在马上,安安静静地随着队伍前行,难得的没有与凑上来的思安郡主插科打诨。
待到到了猎场,已是日头高悬,众人行礼之后便回自己的营帐中稍作休整。
南乔打马而去,却迎面撞上了雁瑜郡主,她也骑在马上,但身后却跟着一辆马车。
“嗯?”南乔有些疑惑地看向马车,询问雁瑜郡主,“姐姐你带了什么人吗?”
雁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南乔还没品出她笑容里带的什么意味,便看到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掀开了车帘。
南乔原以为这几个月来,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再不会像最初那般见到柳初年便紧张的不行。
但如今柳初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心仍是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
柳初年仍是素色衣衫,青丝绾成一个寻常闲适的发髻,鬓角有一缕青丝垂下,悠悠抬眼间仿佛能摄走人的全部心神。
“师傅。”南乔低下头,问候了一声。
柳初年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开口:“我本以为你会邀我来秋猎,却没想到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你开口,所以少不得求了雁瑜郡主带我来了。”
南乔猛地抬头,有些无措地解释:“不是……我还以为师傅你不想来的……”
南乔这些日子的转变,雁瑜一一看在眼里,还以为自家妹子终于长大懂事了。可如今她往柳初年面前一站,那手足无措的模样让雁瑜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最初的南乔。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一物降一物。
南乔怔了片刻后终于捡回了自己的理智,她从容地找借口:“我听闻师傅你前些日子去了雁荡,还以为你还未回来,故而没有邀请你。师傅既然来了,不如去我的营帐歇息吧?”
柳初年微微挑眉,听从了她的建议。
南乔也下了马,牵着缰绳与她一道同行。
方才南乔在马上倒不显得如何,如今两人并行,柳初年突然发现南乔这几个月居然长高了不少——以前南乔最多不过到她的眼睛,现在居然与她差不多高了。
柳初年的身量本就算不得高挑,按着南乔现在的“长势”,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比她还高了。
最初的诧异过后,柳初年微微一笑:“你昨日送去的那两盆菊花不错,那盆‘千丈珠帘’我很喜欢。”
南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僵在了原地,她听出了柳初年这句话里的意思。
昨日她派人送去秋菊,绿猗阁的人已经转告了她柳初年从雁荡回来了,她方才所找的借口实在是拙劣至极。
南乔忍了忍,强笑道:“师傅喜欢就好。”
17。秋猎(二)
见到南乔略带些窘迫的表情,柳初年终于放过了自己的小徒弟。
来到营帐略微休息了片刻,便有梁帝身旁的侍从赶来,说是梁帝想要见一见柳初年。
柳初年来时早已猜到梁帝会宣召自己,也没什么诧异,当即随着那侍从去了梁帝的营帐。
梁帝坐在桌案后,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