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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两都纪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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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朝文武,唯有左相萧慎与右相颜逊面无异色,镇静沉稳——宦海沉浮历练出来的城府心机是其一,另有其二为主因。
    萧慎执笏敛目,皇帝近日喝药卧榻,储君人选是他与皇帝商议的,圣旨更由他亲手执笔,无甚讶异。至于颜逊……萧慎看向颜逊,见他气定神闲分外惬意,想来御前侍奉的宫人嘴舌又不大严密了。
    下朝,王公大臣抬脚跨出太和殿的门槛,炸开油锅,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寿王第七子素来端方,我是早有耳闻。”
    “宣城郡王的嫡长子周岁宴时我曾有幸见过一眼,钟灵毓秀的剔透模样,想来长大了必不会差。”
    人群中不知谁拊掌叹气,痛心疾首:“小郡王与王长子自是合适,可你们说说——已被废为庶民的‘端王’的女儿,宗室玉牒上都没留名的主儿,这谁出的馊主意?”
    纵然有开创女帝先河的元朔帝的例子可循,文武朝臣心中认定了唯有宗室子才是继承大统的至佳人选。朝廷局势瞬息万变,前朝有颜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有颜祎宝册凤印独霸六宫,两年来,颜氏兄妹里应外合暗度陈仓不知不觉戕害了多少身强体健的宗室子。一个据说还离不开乳娘的奶娃娃,其父端王无权无势,进京入宫不是堪比羊入虎口?
    馊主意的始作俑者萧慎从小厮手中接过大氅,听他禀事,眉峰微蹙:“皇后召见张显昭?”
    萧慎科举出身,向来喜欢提拔苦寒子弟,张显昭其人他略有耳闻,虽少有才名却屡次名落孙山,也曾经因为疑心科举考官心存偏私查验过他的考卷。才思敏捷是真,年轻气盛也是真,实该好好磋磨磋磨。讨伐小颜后的檄文自江南起,传遍大街小巷,萧慎恐他锋芒毕露惹来祸端,又有心点拨,便将他护送入京。原本是想等府衙开印后再引荐与皇帝,皇帝听闻此事,许是惜才,连夜召见。相谈甚欢,许了他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弘文馆行走。
    如此尘嚣甚上的关头,皇后为免皇帝猜疑记恨该避嫌才是,怎么……
    萧慎在金水桥上站定脚步,手扶精雕细琢的汉白玉栏杆,望了眼远处在漫天白雪中露出灰蒙檐顶的殿宇,觉得越发捉摸不透中宫那位清冷若幽潭深泉、孤高似九天寒月的皇后殿下。
    自元朔帝后,晋朝民风兼容开化,更有丞相温清荷革新吏治,于三年一度的科举取士中另设女科。女子与男子一般,可读四书五经修身治国,可习弯弓舞剑驰骋沙场,几乎再无三寸金莲楚王细腰之粗俗流弊风气。元朔年间,纯元皇后亦常与肱骨权臣、清流名仕于闲暇时会晤笑谈,若非特例,皇后无不可见之人——召见外臣前,禀明圣听即可。
    坤宁宫为先皇后居所,皇帝心中牵挂颜后,不忍见物随人亡,另辟了一所规格形制与坤宁宫相仿的宫殿与小颜后。
    未央宫。
    张显昭入京几日,他不但八斗之才,还颇为熟稔朝堂上的汲汲营营。太子弘夭折,国丧一月,忧国忧民的他血脉偾张冲动之下写了檄文,无意中卷入纷争。萧慎保他,反之,必有人要害他,这个道理他是懂的。男儿有志立于四方,自然不因畏死而缩头缩脑,他这几日只于翰林院与弘文馆之间逡巡,也甚少与人交谈,不过是听了萧慎之言暂避风头,待形势明朗再且行且看。
    岂料,风头自己找上门来。
    枝头梅花上攒的积雪,官窑承制的紫砂壶盛之,置窗台待化。松香炭火烹煮,滚沸后静置。滇南岁贡仅十斤的普洱茶饼,先洗茶后倾水,茶叶于薄胎白瓷杯中舒软展开,又缓缓沉入杯底,化作澄黄浓厚的颜色。
    忍冬捧茶走近,茶香随她一路,早已扑入嗜茶如命的张显昭鼻间。他自民间来,规矩礼仪还不晓得许多,禁不住失礼抻脖猛嗅一番,心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副急不可耐的形状极为好笑,忍冬垂眸敛眉,跪坐在四方棋桌旁,恭敬奉茶后退到皇后身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发一言,守礼克制。
    不止忍冬,张显昭甫一入得未央宫,便察觉到大小宫仆皆规规矩矩,低眉顺目,足可见皇后治下有方。
    张显昭敛袖执杯,轻啜了口茶,眼睛不由自主地逾了礼制——目光停留在皇后揉捻玉石棋子的细若无骨的柔荑之上,肌肤白皙似雪,埋在肌肤之下的青色经络清晰可见。皇后祖籍金陵,入宫前想必是住在金陵本家的,张显昭籍贯临安,与金陵相去甚近,或多或少听过茶馆酒楼里的几句碎嘴子。颜怀信除却发妻杨氏以外,另娶了一房妾室,男人三妻四妾无甚稀奇,只是那小妾于先帝女科时曾中过状元,这于屡次落第的张显昭来说,既是嫉妒又是欣羡,他颇有几分结交之意。
    只可惜,如今想来养育出皇后这等蛇蝎心肠女子的母亲,不结交也罢!
    张显昭仰头饮尽茶水,捻棋封住皇后的去路,令她有如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浓醇温润的茶水滚入喉咙,张显昭心中暗道过瘾,清醒了几分神智。在他眼里,中宫并非龙潭虎穴,一来皇后区区二八年华的女子,他一个七尺男儿怕她作甚?二来太子弘夭折不久,朝中局势不稳,颜逊与她皆不敢胡作非为。
    “张大人,承让。”皇后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仿似在一汪清泉中浸湿的一匹素色纱绢,干净中透着清澈与冷冽,仔细听来又分外柔和。
    张显昭伸手入陶瓷棋瓮中摸索棋子,玉石棋子表面光滑冰凉,冻得他心中大惊。他自三岁起学棋,及冠后便少有敌手,入京时萧慎还与他对弈过几局,无不落败。半柱香未到,皇后竟……
    张显昭不可置信地审视棋局,黑子白子一只只紧紧盯过去,寻思自己是在何处失手让人逮了先机。虚捏在指尖的棋子应声而落,砸在棋瓮中声响清脆,醍醐灌顶般,张显昭于上一招落棋处寻到瑕疵。懊悔不已,他心急更轻敌,皇后每一子皆落得小心谨慎,他便以为皇后于棋法上并不精通,人总有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本能,他懒怠对付,自然落败。
    皇后净手,方饮茶。饮茶时依然沉稳温和,未见半分险胜的欢欣雀跃,唯有对弈时轻轻拧起的一双黛眉舒展开来。她道:“张大人可有闲暇再行一局?”
    若是换作旁人,年少轻狂不甘落败的张显昭定然应战。檄文中他虽挥毫泼墨字字泣血,将颜氏兄妹贬低作罄竹难书罪不容诛的恶人,今日前,他与皇后却是素未谋面。史书典籍中常有外戚乱政的先例可循,无论皇后嫔妃,皆是妖冶魅惑,红颜祸水之人。张显昭心中先入为主,几乎要将皇后视作妖精变作的狐媚子,哪知到了跟前,竟是个欺霜胜雪素衣白衫又心思沉稳的女子。
    张显昭只好直言:“恕臣斗胆,敢问殿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皇后矜贵地抬起下巴,将纤纤玉手搭在忍冬的掌心上,起身,微笑道:“无他,对弈而已。”
    皇后语气坚定平和,张显昭品味不出弦外之音,心下愈加疑惑。见她起身,便知自己该告退了,俯身行礼后静默退下。行至殿门处,皇后突然道:“檄文立意深远行文流畅,只是怕有一处引据的经典不当。”
    张显昭悚然一惊,文人行书多有自己的笔法,他素来不擅引经据典印证观点。讨伐颜氏兄妹的檄文中,唯有一处将武曌与皇后类比,若依皇后之言,定是指的这处。只是哪里不当?皇后是暗指自己并无蚕食皇位之心,还是暗指自己未怀毒害唐姓宗室之意,亦或者兼而有之?即便如此,皇后为何告与他此事,他未必会信。
    张显昭走后,皇后立在房檐下远远地观望那株树干上刻有划痕的海棠,目光深邃幽静,收拢在白色狐裘内的双手曲拳紧握,将指尖的月牙印死死地嵌入掌心。忍冬给她递来手炉,她看了一眼,不接,问道:“刘铎回京不曾?”
    忍冬:“入冀州了,想来明日便到。”
    忍冬又道:“殿下,张显昭瞧着呆头呆脑,二愣子一般,拎着根笔杆子颠倒黑白,何故将他召来碍眼?”忍冬非多嘴之人,委实因为编排诽谤皇后的檄文而看张显昭不顺眼。
    皇后沉默不语,如往日只静静盯着海棠树看,看着看着脑海中便现出昔日太子弘乖巧懂事的模样,薄扇般的纤长眼睫轻轻一颤。她婉然回身,这才接过手炉,握在冰冷的掌心,定声吩咐:“将寝殿收拾妥当,新裁的几件衣裳放在衣柜里备着。”张显昭虽说不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凡是人岂会不惜命,即便听了她的话如入云里雾里,回去后定然会与萧慎密议。

  ☆、第3章 胭脂

端王是远支宗室,尚为王世子时自封地进京入宫担任皇帝侍读。载佑帝与他年岁相仿,嫌恶其他几个近支宗室的侍读逢迎奉承太过,反倒没了手足兄弟间的情深厚谊,渐渐地,宠信敦厚温润的端王。载佑帝亲政,端王年满十五,理应回封地之藩,皇帝不舍,留他久住。岂料竟是养虎为患,端王禁不住小人撺掇,与入京述职的藩王、封地近在京郊的藩王合起伙来演了一出骇人听闻的“八王叛乱”!
    平定叛乱后,皇帝痛下狠手杀了几位蛮横不知悔改的叔伯兄弟,又将几位尚存悔过之心的叔伯兄弟圈禁于宗人府高墙之内,剩下一个端王。皇帝仁善重情,每每优柔寡断,不舍得杀他又觉得关他入宗人府极为碍眼。与重臣商议后,便将端王的宗籍废除贬为庶人,流放至姑苏僻静乡村,着姑苏三司看管,端王夫妇以及后人,终生不得踏入燕京半步。
    姑苏布政使每月派发银两布匹,活着不难,往日的荣华富贵山珍海味大梦一场终复醒。吃穿住用皆拮据,接生婆与乳娘都是在村子里寻来的穷苦百姓,接生婆聘了两次,乳娘却因为孩子断不了奶而强留至今,并随着突如其来的刘铎入了宫。
    乳娘是地道的乡村野妇,别说燕京这等四方辐辏群英荟萃的地方,连翻几座山远近的姑苏城都未进去过。一路走来,虽是快马加鞭又寒风凛冽,她三不五时地将车帘掀开一角,嘴张了便再未能合上。
    奶娃娃窝在乳娘怀里贪眠,棉衣棉裤裹得她敦实如个花花绿绿的糯米团子——刘铎起初命人送来炭火,乳娘言说小郡主烘不得炭火,容易呛着,刘铎只好撤了火盆,又寻来两床棉被才作罢。
    乳娘轻拍奶娃娃的脊背,哼着山间的歌谣哄她,想起临行时端王夫妇悄悄说与她的几句话,不由皱紧了眉头。端王承得住事,不过嘱咐她些许浅显的宫中规矩,端王妃先前已痛失一个儿子,想来爱女心切,又与当地村人混久了,口不择言的本事已然登堂入室:“说是选什么储君?这等好事怎会落在我们头上,我听说,皇后白天是个翩然若仙的仙女儿,到了夜里就生出一张血盆大口来,专食小孩儿精气!你且去瞧瞧,若当真这样,必要好好护佑我女儿不让皇后伺机害她。”
    山间自古乃魑魅魍魉发迹之地,从小听鬼故事长大的乳娘信以为真。
    绕了几条街,乳娘见人烟稀少无甚看头便放下车帘,初来乍到的她却是不知,禁宫已近在咫尺。
    下车,上轿,自掖门入。
    奶娃娃睡得酣畅,抬轿太监手脚麻利,走在积雪扫清略带湿滑的夹道内毫不颠簸。
    乳娘心跳如怀揣了七八只上蹿下跳的小兔子般,谨记端王所说入宫后不多看不多听不多言,坐在四面密不透风的华贵轿子内,眼睛几乎都不敢睁开。
    许久,落轿,太监压轿请帘,满面堆笑。
    乳娘抱着奶娃娃出来,木然跨过门槛。抬头,呆在了原地——
    端王与她说,太和广场前除皇帝外,其余人等需得落轿下马,徒步穿过太和广场方能自两侧的走道入殿。端王顾及她是个山野妇人,恐她不懂,说得尽量简洁质朴,乳娘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晓得了。眼下,却被望不到边际的“广场”给吓住脚步,身披盔甲手握红缨枪铁盔落满霜雪的英武兵士长龙般自她眼前排过去,越到后面越同蝼蚁一般,细小如芝麻。
    乳娘仿似踩在雾里云端上,头脑发蒙,连自己如何走进太和殿的都不知晓。待清醒过来,盯紧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诚心诚意地磕了几个响头,发白的嘴唇如筛糠瑟瑟发抖,忘了如何请安不说,更忘了将怀里的奶娃娃唤醒。
    她不敢抬头看皇帝,只掀了掀眼皮,用眼角余光瞅。一层层铺了地毡的台阶瞅上去,瞅见一张赭黄色布帛铺满的长桌视线便再越不过去,长桌上放了一只流光溢彩的铁匣子模样的物事,乳娘从未见过,多看了几眼。忽地“当”一声脆响,不知从何而来,像姑苏山寺的金钟铜磬,又依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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