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斋-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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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醒尘生怕那镜子落地碎了,赶忙伸手去抓,抓到了,想递给毗摩质多罗,毗摩质多罗已合掌念佛,不便打扰,悟醒尘遂将宝镜递给了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接过镜子,一看悟醒尘,笑了笑,道:“自有桥头再会时。”
悟醒尘往外一望,望到如意斋走得好快,他便告别了菩萨,急急忙忙跟了上去。他和如意斋走在廊道上,听得天外之音:“马车还予那419窟吧。”
诸看官,瞧那话音落下后新亮起来的一尊洞窟吧,那就是419窟了,窟中一幢大宅正在熊熊大火中燃烧,那大宅中可见五六个黄毛小儿在嬉戏玩耍,大宅外五六个大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如意斋哼了声,出了院子,看到那金光闪闪的马车,一拍车身,那四匹马径自跑了起来,托着马车飞上天空。
悟醒尘望着远去的马车,马车逐渐化为一抹金光,再望不见。他问道:“这梦是要醒了吗?天快亮了吗?”
如意斋道:“你觉得是在做梦那就当是在做梦吧。”
悟醒尘点了点头,驻足站着。如意斋问他:“你干吗?”
“等梦醒啊,梦要醒,那在梦里继续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啊。”
马车飞进了419窟,众孩童见了这金马车,跑出了那大宅。
419窟暗去了。
诸看官,瞧瞧那些还亮着灯的洞窟吧:564窟中一位药师菩萨对着一位药师菩萨念经,光暗去了;172窟,极乐净土依旧歌舞升平,欢乐无边,光暗去了;45窟,观音菩萨还讲着《法华经》,光暗去了;427窟,千佛金身齐齐发出光芒,光也暗去了。
此时只有那230窟与465窟还亮着了。
此时230窟内只有两束光,一束照着悟醒尘,一束照着如意斋,却看不到他们身后的亭台楼阁,却看不到他们身前的阿修罗众。
如意斋问悟醒尘:“你怎么这么坚持自己在做梦?”
悟醒尘道:“要不是做梦,你回头来找我干什么呢?因为是做梦,是我在做梦,我的潜意识是想多和你待在一起的,因此就梦到你回来找我。”
如意斋道:“你说得有点道理。”
悟醒尘分析起来:“你站在天文台楼下抽烟,克拉拉给你敲边鼓,是因为我出得起穿梭旅行的钱,你在古董店里对我示好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了,要找个地方遮风挡雨,你带着我去魔窟是因为我能当你的通行证,让你混在那堆魔怪里散布消息,而不至于被他们处置了。你的话不能信,你的笑不能信。”
如意斋眨了眨眼睛。悟醒尘道:“我的潜意识都知道,你看,我在梦里一清二楚,可我醒过来之后我就会糊涂了,可能人格分裂的不是你,是我。”
“你?”
悟醒尘垂下眼睛:“我……可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如意斋沉默了,照着他的光也暗去了,只剩一束照着悟醒尘的光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很久,很久。很短,很短。
悟醒尘抬起头,抬起眼睛,他身边的如意斋又亮了起来,两人走了起来,诸看官,您们在光速移动的观众席上坐稳着,悟醒尘和如意斋在漆黑的布景前移动着,他们走在哪儿?他们要走去哪里?这六界天外的荒唐闹剧到底是悟醒尘的梦还是确有其事?
悟醒尘想到了:“一定是因为你太神秘了,我忍不住幻想你的身世,你的经历,就梦到了这么一出。”
如意斋笑着看他:“你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时候比较可爱嘛。”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悟醒尘,挤挤眼睛,努努嘴,示意他也来上一口。悟醒尘没动,似乎是在坚持自己绝不吸烟的准则,心里却是在犹豫,一阵,他想:这是在做梦,不打紧;又一阵,他想的是:在梦里要是坏了规矩,离在现实中大口抽烟,任由尼古丁麻痹他的神经,任由焦油污染他的牙齿,他的肺部,任由一氧化碳加速他的衰老,败坏他的心血管机能,也就不远了。
如意斋又对他笑了笑。
悟醒尘又自言自语说起了话:“难道我潜意识里对生命就这么不尊重吗?我的梦里一下就死了两个人,我还不以为然……看来返乡症一定又加重了,那些进入深层睡眠的,无法根除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要复苏了。”
他接过了如意斋递到他面前的烟,抽了一口。
悟醒尘吐出长长的一口烟。
230窟中那仅剩的一束灯光追随着这股烟升高。烟雾舒展身体。背景是黑色的。烟雾像反弹琵琶的飞天,烟雾像跃出水面的摩羯鱼,烟雾像如意斋,醒来后,又睡下。烟雾散了开来。230窟也暗去了。465窟暗去了。
暗中仍旧有声音。叮叮铃铃——是开凿新的洞窟的声音;恩恩啊啊——是秘教尊者在开拓东方妙喜世界的声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诸比丘,比丘尼,诸天人,诸菩萨,诸佛念佛号的声音,一句叠着一句,念上百句,叠成一片莲花花瓣,再念上百句,又成就一片莲花花瓣。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如此叠了百片花瓣,成就了一朵莲花。这不可见,无法看的莲花盛开来,悟醒尘便也醒了过来。
第43章 3。2
书接上回。话说这新人类悟醒尘魂归肉身,即将展开一段新的冒险之旅……唉,等会儿,错了!诸看官……唉!错了,错了!既然悟醒尘已从那虚无缥缈,毫无存在之可能的“六界天外”回到了三十一世纪,这叙述的形式便也得回来了,再不能动辄话分几头,多线并行,人物一个眼神变化便开始分析其心理了。那么,现在开始播放乐曲《怪异的果实》。
悟醒尘盯着头顶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空气湿润,阳光柔淡,一株桫椤在他身边静静舒展枝桠,送来阵阵清香,颇为提神醒脑。看林间天色,悟醒尘判断这片雨林要么才迎接了清晨,要么即将步入黄昏,想到这儿,他没来由地一阵头痛,忙坐了起来,扶着额头,一手按摩着太阳穴,吃力地说着话:“医生,是我的返乡症加重了吗?”
那么,女医生要回答悟醒尘的问题了。
女医生说道:“是的,通过比对您的终端于十年前您尚且有意识时上传的最后一次身体健康报告和您目前的健康报告,发现您体内的简称为465的基因组已经产生了显著变化,这一基因组主要用于保存对新人类来说毫无存在必要的遗传自远古人类的基因记忆,因此,可以推测您的返乡症已经发展出‘返祖’这一后期病征了。”
悟醒尘道:“十年前我突然在公寓中昏迷也是因为这一基因组变化导致的吗?”
“实验室对此种推测抱有极大信心。”女医生说道。
悟醒尘仍旧头痛,仍旧揉着太阳穴,他问道:“如意斋还没下落吗?”
女医生道:“距离您上一次提起如意斋过去了两分钟十秒,他是您每隔两分钟就会想起来一次的人吗?”
悟醒尘说:“我们在我和您说的梦里是在一块儿的,而且在我失去意识前,也就是在我看到那抹绿光之前,我看到他被绑了起来,或许他被人绑架了,您报警了吗?”
悟醒尘忽而抬起头,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女医生:“我知道了,报警!对!是我的潜意识在暗示我要我报警,不然我不会一直梦到一面宝镜!那是谐音,是文字游戏啊医生!”
悟醒尘站了起来,开始在雨林中踱步,叽里咕噜不停说话:“梦里面的佛窟,七百三十五个佛窟,还有新的在开凿的佛窟,那是我的潜意识在推测如意斋的下落,我做出了七百三十多种推测!我在梦里能想到那么多种可能,可是你让我现在猜一猜,我就只能推测出他是被人绑架了,不然他能去哪里……他会去哪里?十年了,竟然一下就过去了十年……”悟醒尘小跑着到了女医生面前,看着她问道:“我能拿回我的终端了吗?我需要查一查巴黎的拉斯帕大道261号现在是什么样的,以前那里有一家古董店,我不是说在战争发生前,我是说十年前,如意斋是那儿的店主,他的店烧毁了,他……”
女医生微笑,拍了拍悟醒尘的手,示意他坐下,说道:“您请冷静一些,悟先生,您的终端暂时还不能交还给您,您放心,您在这间德州巴黎返乡症疗养院将得到最完善的治疗和照顾,您将得到最优秀的团队提供的最顶级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悟醒尘一愣,周身一寒,神情茫然了,倒退着,小腿撞到了一张椅子,他往下坐下,说道:“对不起,失态了……”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又开腔:“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现在有些糊涂,太失礼了刚才。”
女医生微笑:“明白,理解。”
现在,乐曲《怪异的果实》继续播放。
悟醒尘躺在了椅子上,双手搭在小腹上,看着一株可可树,树枝上垂下来十来颗黄澄澄的可可果,到底是十几颗呢?他数了起来。
一,二,三……十六,十七……还有半颗藏在一片油绿的叶片下,叶片反光,悟醒尘闭上了眼睛。
现在,女医生继续和悟醒尘说话。她问道:“悟先生,那么说说您昏迷时遇到的那两起谋杀事件吧。”
悟醒尘的心情在乐曲中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语气也镇定了不少,他说道:“第一桩是一位阿修罗王将一位力士一撕为二。“
“您的意思是指阿修罗王徒手撕开了力士的身体?“
”是的。”
“力士喷了很多血吗?”
“没有。”
“力士的肠子掉出来了吗?”
“似乎没有。”
“似乎?”
“力士的肠子没有掉出来。”
“那么,力士的头部也被一撕为二了吗?”
“力士的头部被扯了下来。”
女医生唰唰写字,悟醒尘睁开眼睛看了看她,说道:“那是梦吧?因为一切都不合常理,不合逻辑。”
女医生微笑,又问:“那么第二桩谋杀事件呢?”
悟醒尘说:“魔王波旬一刀砍下了须灵摩的脑袋。”
“波旬是指佛教典籍中的六欲天魔王,是吗?”
“是的。”
“您指出这位须灵摩是一位飞天,是吗?”
“是的。”
“但是终端的任何佛教典籍中都没有这位须灵摩的记录。”
悟醒尘说:“那么终端提供了须灵摩一词在古印度语里的含意吗?”
“这是一个不存在在终端里的词,”女医生说,“包括您说的伽蝉,那艾欲之女。”
悟醒尘长叹一声。一群火烈鸟在雨林中漫步,树叶悉悉索索地响,几根细长的脚杆竖在远处,几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探在密林间。火烈鸟的眼睛滚圆,眼珠是红色的。
女医生问道:“那么,波旬用的是什么武器呢?”
悟醒尘说:“一把刀。”
“柳叶刀,朴刀,还是武士刀?”
悟醒尘摇了摇头:“当时很暗,没有看清楚。”
女医生颔首:“明白,那么,须灵摩被砍下脑袋后流了很多血吗?”
“没有,”悟醒尘想了两秒后,又说,“应该有,或许是我没注意到,我没有仔细观察床单,墙壁。”
“您认为是因为您没有仔细观察床单,墙壁,所以没有注意到须灵摩的血迹分布是吗?”
“是的,我当时在注意如意斋,他一掌就把波旬打晕了,我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他连一具机械体都抬不起来。”
“梦是做梦者虚构出来的世界,在虚构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女医生说。
悟醒尘说:“明白。”
一只粉色的火烈鸟回头看了看他,它的周围一片绿色,它粉红色的羽毛在绿色的衬托下十分刺目。悟醒尘又闭上了眼睛,他问道:“但是做梦者的虚构世界也是架构在做梦者对世界的认知,对事物的概念,架构在做梦者认可的‘真实’上的,不是吗?”
女医生还在写着什么,唰唰唰唰,听到悟醒尘心痒痒的,又睁开眼睛看她。女医生笑容不改,不说话。悟醒尘心里又是一阵发痒,还毛毛的,他重新坐起来,手搁在腿上,说:“虚构的梦基于做梦者所信赖的‘真实’,那么这样的虚构还能被称为虚构吗?”
“那么,您认为您的梦其实是真实的,是吗?”
“不。”悟醒尘说,“我认为我的梦反映了真实的我,至少是一部分真实的我。”
女医生问道:“那么,您认为虚构有超越真实的能力吗?”
悟醒尘答道:“可能有,抱歉,十年的昏迷让我的逻辑现在有些混乱,一方面我认为虚构很难超越真实,但是梦就是一个反例,人在做梦的时候天马行空,但是,梦也是基于人的潜意识,也就是基于人并未完全了解到的关于自己的真相,我现在真的很混乱……”悟醒尘混乱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实并非真相,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