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色-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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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得尽快推新菜出来,栽了的菜也得再做一次,必需做好了才行。”
旺卡是湾区另外一家闻名遐迩的五星酒店,同行竞争激烈,丑事不等过夜便会传遍业界。
海湾之前在酒店待过,深谙其中道理,试探地问:“那个……咱们酒店是什么菜出问题了,我能问问么?”
“这个本来就该跟你汇报的。”李仲千性格爽直,脱口道:“昨天来了个客人,好像是专做美食评论的。”
“他点了一套泰国菜,不让按菜单走,非要我们做最拿手的。”
“最后连上四道菜,他都不满意。跟着的记者也添油加醋,批评了一番,还说要登出去,这就成大事故了。”
海湾不懂泰国菜,便没有置喙,和李仲千客气几句,离开了后厨。
他跟赵清河熟悉了一上午餐厅的工作,中午和迟归共进午餐,下午又与各部门开了两个大会、一个小会,直到七点多才下班。
迟归已经在车里等他,回去的路上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这一天的见闻,间或评论一二,给些建议。
今夜晚风轻柔,顺着窗缝吹进车厢,扬起迟归下垂的发丝,潇洒而清爽。
海湾一面说一面看,心情像放飞的风筝,随风飘摇,开朗舒畅。
尽管忙碌,他却并不讨厌现在的工作。这样充实的生活,这样看得到希望的人生,是他此前从不敢妄想的。
车子开到海湾国际,他进门先扯开领带,合衣倒在沙发上叹气:“好累啊,我好饿。”
“起来,换衣服去。”迟归凝眉嗤道:“快点,再不起来晚饭不准吃了!”
“知道了,真严格。”海湾扁扁嘴,拖沓着步子进屋换下西装挂起,又去卫生间洗过手,出来问:“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迟归切着手里的鱼肉说:“泰国菜。你喜欢吗?”
“泰国菜?”海湾盘腿坐上高脚凳,“你知道酒店餐厅出问题了?”
“我自己也有餐厅,怎会不掌握行业动向?”他将鱼肉拍得松松散散,热锅凉油丢进去炸香。
海湾撑着下巴说:“那你要帮忙吗?如果你肯帮忙,餐厅人肯定高兴坏了。”
“这个忙我不帮,要帮也得你去。”
迟归捞出鱼肉撕成丝,将南青杞砸碎,佐以泰式甜辣酱淋在上面,看来红香诱人。
海湾搛了一筷尝尝味道,举着大拇指赞不绝口:“真好吃,你做菜真是绝了!”
“洗手了么?”迟归的关注点永远不离卫生。
“洗了呀,哪敢不洗!”海湾吃着端上桌的泰国捞面说,“你刚才说让我帮忙,我怎么帮?”
迟归给他盛碗汤,落座道:“新官上任,不露一手难以立足。赵清河这个人我查过——”
“又查过啊……”海湾插嘴说。
迟归敲敲他脑门,续道:“他是个耿直的性格,还有点愤世嫉俗,对你这种关系户、空降兵,多半看不上。”
“你要在他手下做事,必得让他刮目相看才行。而且现在餐厅的人都不服你,也是一道障碍。所以这个面子,得你给餐厅找回来。”
海湾抿口汤,愁眉苦脸说:“可我又不会做饭,总不能请你去帮我做顿饭吧。”
“你不是厨师,要会做饭有什么用?”迟归剥了两只虾给他,接道:“那个客人我已经让Jennifer 以你的名义找过了。”
“明天中午他会去酒店,你通知后厨,让他们再给他做一餐。”
“记住,务必尽善尽美,让他把手里那篇还没定稿的评论文章改了。”
海湾闻言,如沐春风,笑得眼似弯月:“你考虑得这么周到,我怎么谢你啊?”
“做好你的事,就是谢我了。”迟归叮嘱道,“这两天虽然忙,但也别耽误了课程,十月份考试,最好一次过。”
“我一定过。”海湾拍着胸脯说,“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啊。”
迟归揶揄道:“钱还没赚到,天天想着请我吃饭。”
“没办法,谁叫我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海湾闷闷说,“我脸皮虽然厚,也会不好意思嘛。”
“看你在餐厅表现。”迟归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能留到发薪水那天,就让你请我吃饭。”
“我肯定能!”
次日海湾果然等到那位挑剔的客人,他与李仲千、赵清河商定好菜单,连做了两道菜上去,都未得到满意的答复。
最后的甜点,海湾无计可施,拨通了迟归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迟归刚好在林荫大道的餐厅里,他的声音镇定平稳,如一方熨斗烫平了海湾内心的慌乱。
冰凉的声线传来,迟归用分外温柔的语调说:“甜点一向是中国厨师的短板,你们的白案是谁,你知道吗?”
“等一下,我看看。”海湾急急跑进后厨,越过忧心忡忡的人群,见对面站着一人。
他身量高大,眉目恺恻,一尊菩萨似的立在案旁,冲海湾浅浅一笑:“湾湾,好久不见。”
“山哥……好、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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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手实在太慢了……
第41章 回忆
“喂,湾湾?”
通话倏然陷入沉默,迟归察觉出异样,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海湾的脊骨一阵紧缩,他动动发麻的脚趾,轻轻咳了咳,示意自己在听。
“你问问白案厨师,看他会不会做哈尔瓦糕。”迟归来不及深究,尽快将解困之法一一传授给他。
“你会做哈尔瓦糕么?”海湾无比僵硬地开口。
高山挑挑眉,略带惊讶地问:“是中东地区的那种哈尔瓦糕?”
“是。”海湾机械地复述蓝牙耳机里传出的声音。
“会是会,不过那东西腻得很,客人受得了吗?”这种带有明显地域特色的甜点,挑选起来通常要慎之又慎。
迟归通过海湾的口说:“你按我说的做,绝不会有问题。”
话音刚落,赵清河与李仲千走了进来。
前者还好,后者额头隐隐冒汗,二人不约而同地催问:“怎么样,甜点定下了吗?再等时间来不及了。”
海湾将刚才的话又说一遍,李仲千率先反对:“这绝对不行,哈尔瓦糕风味太浓,甜腻太过,一般人接受不了,这太冒险了。”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海湾继续承担传声筒的工作。
“客人挑剔至极,如果不别出心裁,轻易不可能打动他。”
“即便现在你做出别的甜点,也难保不像前几道菜一样,被他否定。”
“这道哈尔瓦糕虽然是兵行险招、剑走偏锋,却难说另辟蹊径不会有非同凡响的效果。”
海湾最后添了一句:“我对……点心师傅有信心,出了什么事,我来负责。”
李仲千不好直接批评他,而是以一种年长者对晚辈的口吻说道:“你有想法是好的,但你太年轻,一心想着出成绩,不知道后果严重……”
赵清河及时截住他的话:“好了好了,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就按海湾的做法来吧。出了事儿我负责。”
海湾看了看他,没想到最后一句话能出自他口,颔首道:“那好,我来说,山……师傅来做,就赌一把吧。”
迟归隔着手机间的距离继续指挥,海湾同声传达。
高山按着他的方法,将做哈尔瓦糕用的黄油、面粉、坚果碎、番红花、豆蔻,还有最重要的伊朗蜂蜜准备好。
接着迟归吩咐海湾,让他用可可粉、黑巧克力、奶油,加液氮快速冻出成型的生巧克力。
高山将哈尔瓦糕的原料倒进迟归指定的模具中,再放进方块状的生巧克力,上烤箱烘培成蛋糕,拿出来便是一颗造型粗糙的小苹果。
李仲千亲自打下手,依着“海湾”的要求,用樱桃、甘草、苹果调出酸口的糖浆备用。
迟归指示他们将蛋糕反复挂浆冷却,又让海湾在硕大的白瓷盘上小范围地铺上一圈拿破仑酥皮和杏仁片。
晶莹红亮的“苹果”放在中间,再插上一根巧克力做的苹果蒂,最后用木勺在盘子边缘平行擦了两条粉色覆盆子冰淇淋点缀,终于大功告成。
外面的服务生已经三催四催,赵清河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立即吩咐走菜。
海湾郑重其事地将这道新式甜点递过去,留在屋里和众人等消息。
李仲千作为行政总厨和身为餐饮部总监的赵清河出去接待记者,海湾初来乍到,还没有这个资格。
后厨气氛紧张,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如果甜点再不获得好评,明天那篇负‘面评论便会登上杂志头版。
原本酒店已经遭受不少来自互联网新媒体的质疑,餐饮可谓是最后的王牌,若连这一点优势都丧失,无疑是雪上加霜。
高山不知何时走到海湾背后,拍拍他肩膀,柔声说:“别担心,肯定没事儿。”
在海湾方才说出将蛋糕做成巧克力流心的苹果造型时,高山的心便安了。
这道甜点看似以波斯特色的哈尔瓦糕为主,其实仍是现代的做法,不过借一点中东风味做噱头罢了。
海湾肩膀一颤,侧开身道:“但愿吧。”
高山笑笑没有作声,不多时,门口跑来一个服务生,指名让海经理去见客人。
迟归一直未收线,闻言道:“去吧,我一直听着。”
海湾听见他的声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鼓足勇气,走了出去。
那位挑剔的客人姓严名周晨,四五十岁的模样,圆脸鹰眼,半长头发,戴着副无框眼镜,看来颇斯文。
他看见海湾时嘴角的笑纹深了些许,迫不及待地问:“海经理,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严先生太客气了,您有什么问题尽管说。”海湾站在赵清河身边,竭力拿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应对眼前的场面。
“海经理不用客气,我是有些问题想请你解答。”严周晨道。“你这样站着我也没法问,不如坐下聊聊?”
他旁边的女记者也附和:“是啊,海经理不如坐下和我们聊聊吧。”
海湾看向赵清河,见他点头,道声“谢谢”,坐到了二人对面。
严周晨手里的叉子点在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上,笑道:“听说这道甜点是海经理的创意,我实在好奇极了。”
“你为什么会用哈尔瓦糕呢?而且还是波斯传统风味的,加了豆蔻和番红花的哈尔瓦糕。”
海湾张张口,跟着耳朵里的声音说:“我认为最好的厨艺是投其所好。”
“我曾经看过严先生您的专访,知道您曾经在德黑兰待过一段时间,并且很怀念那个时候。”
“我想最能勾起一个人记忆的,当属那个地方的美食了。”
“所以我大胆用了哈尔瓦糕和伊朗蜂蜜,做了这道甜点。”
严周晨深表赞同:“不错,不错,的确只有食物能勾起人最深层次的记忆。”
“你做的这个苹果造型很新颖,现在很流行这种设计,樱桃糖浆也调得酸甜适度刚刚好。”
“生巧克力微带苦涩的味道中和了哈尔瓦糕的甜腻,再配上一点口感凉滑的冰淇淋,真让我吃出了幸福感。”
说到此处,他动容道:“海经理的确用心,非常感谢你,带给我这么好的味觉体验。”
海湾越听越觉不妥,又补充说:“其实这不是我的创意,而是我的一个朋友给的想法。”
“这道甜点也是大家的共同作品,那个酸甜的糖浆,就是我们主厨李仲千师傅调的。”
严周晨肯定道:“是,一道菜的成功,绝对不止一个人的功劳。海经理年纪轻轻,却对食物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真难得,让我刮目相看。”
女记者适时地说:“看来老牌酒店的餐饮,到底还是有深厚底蕴的,难以轻易超越。”
“更难得的是这种不固步自封的创新精神,与融会贯通的能力,倒让人忍不住和林荫大道新近开的那家Benissimo 对比,单甜点来说,也算各有千秋、不相上下了。”严周晨道。
“人人都知严先生对林荫道那家餐厅青睐不已,我们能得到这样的评价,真要感谢严先生的赞誉了。”赵清河一面说,一面使眼色让海湾离席。
走前,严周晨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时间愿意和他讨论。
海湾受宠若惊,躬身接过名片,绷着脸走回后厨,才长舒一口气。
迟归的电话不清楚何时收了线,他也未顾上,和餐厅的工作人员开了一瓶香槟,举杯相贺这场“大捷”。
昨天刚进酒店,上上下下的员工对他本有不满,经此一事都心服口服了。
送走严周晨,赵清河与李仲千进来与大家共饮了一杯,接着安排明天的工作。
海湾出去洗了把脸回来,恰好在走廊上遇见赵清河,听他道:“这次做得不错。明天早点儿来,餐饮部开会,讨论下一季度的工作。”
“嗯好,我会的。”
海湾按捺着被他接受的兴奋,佯装镇定地目送他离开,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