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帝军-第5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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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叶流云和韩唤枝。
持真道人被钉在刑房墙壁上,这是廷尉府最基本的礼遇,韩唤枝教导他们说要公平,公平就不能厚此薄彼,总不能别人来了挂上你不挂上,那显得多不好。
也许连持真道人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皇帝,所以怔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有人在乎真好。”
他说了六个字。
皇帝坐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看持真道人那张脸,有些印象。
“你是甄轩辕的儿子?”
“陛下也知道家父的名字。”
“以前听说过,后来忘了。”
甄杀商一愣,苦笑更重:“是啊,陛下怎么会在乎呢?在江湖上名气再大的人,于陛下眼中与贩夫走卒无异,不久之前我还曾人提起过,江湖中人觉得自己再了不起,也要在朝廷重臣面前唯唯诺诺,其实何必是朝廷重臣,随随便便一个朝廷派出来的官员到任何一个江湖宗门,便是门主也要小心逢迎……所以我一直在想当年我爹的路走的也许错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
甄杀商继续说道:“我爹曾在甲子营中谋生,虽不过是个小小刀笔吏,可我想着以他的能力将来也必有所成就,总不至于死在长安内还要背上罪名。”
“你是想说他可怜?”
皇帝问。
甄杀商看着皇帝的眼睛:“难道不是?”
皇帝起身:“杀了。”
跟进来的千办聂野垂首:“陛下,这个人可以再问问,他父亲甄轩辕曾在京畿道甲子营中做事,也许能还能多查出来些什么。”
“不用。”
皇帝往外走:“以后涉及到沐昭桐的人,抓到一个杀一个,无需多审问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甄杀商:“朕没有兴趣听你父亲是为何犯错的,也没有兴趣知道一个人犯错之前的故事,朕更没有兴趣知道你是为什么犯错的以及你的故事,你若说可怜与否不要忘了因果,朕是大宁皇帝,但是朕也没有权利把原谅写进律法,死罪就是死罪,发生在死罪之前的任何事都影响不了你死罪的结局,况且你没什么值得原谅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皇帝迈步出门,隔壁另外一间刑房里还挂着个人,叫擎苍,被茶爷一剑断了四肢。
看着皇帝走出房门,甄杀商忽然就笑了起来,他觉得可真够讽刺的。
皇帝说,朕是大宁的皇帝,可朕也没有权利把原谅写进大宁律法。
甄杀商忍不住去想皇帝来看自己一眼是为什么?后来想明白,皇帝来看他一眼不是为了看他一眼,只是想看看伤了叶流云的人是什么样子,或者说是看看一个人应该怎么死。
甄杀商低下头,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有人在乎真好。”
隔壁刑房。
皇帝看了看已经连动都动不了的擎苍,对甄杀商他还说了两句话,可对擎苍没有任何了解的欲望。
“凌迟。”
说了两个字,皇帝迈步出门。
擎苍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开始向眼睛之外弥漫。
凌迟!
甄杀商只是该死,而擎苍不仅仅是该死,他不是一人作恶,而是还影响了他下一代的人继续作恶,若甄杀商是杀头之罪,那他就是凌迟之罪。
京畿道,清县。
县城外三十里有个湖,不算小,泛舟半日不会觉得厌烦,湖水清澈,四周山景也不错,山中还有一道规模不大的瀑布,垂流而下颇有几分气势,都说这山中水清凉甘甜,行走于山中久了便会口渴,莫说山泉水,就算是自己带着的水喝一口也是清凉甘甜,这山名跳山,湖名於菟。
沐昭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钓,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身上披着蓑衣挡住落水迸溅的水花。
他并没有钓上来什么鱼,这地方水流有些急,鱼儿在这也觅不到什么吃的,落下的瀑布水流还可能会把它们冲的晕头转向,说水至清则无鱼不是鱼不来,是水至清则无食,鱼为什么要来。
清县距离沐昭桐之前藏身的方城县大概有二百一十里,这地方是长安城东南有名的游玩去处,夏天的时候人来的极多,一线天的峡谷那边清凉无比,不过游人能去的地方也就那几处,大部分地方还是野山。
差不多十七八年前,沐昭桐安排人在这地方造了一座别院,他吩咐下去,经手的人辗转几次,当初的工匠哪里能知道是为当朝大学士造住处,这地方建好之后沐昭桐却一次都没有来过,这本就不是他为自己享乐度假准备的去处,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这地方真的美。
春天的气候在山外正合适,山中偏凉,沐昭桐已经年迈更惧山寒,所以穿的衣服就显得有些臃肿,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莫说无人会发觉此处,就算是有人看到了谁能猜到这垂钓老翁会是曾经权倾天下的沐阁老。
“爷爷,该吃饭了。”
有个年轻人在远处喊了一声。
“知道了。”
沐昭桐答应着,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鱼篓脸上浮现出来几分愧疚,说好了出来钓两尾鱼给那孩子解馋,结果出来半日光顾着打盹了,年纪老了总是忍不住打盹。
他拎着鱼竿鱼篓起身,那少年已经跳过山石过来扶住他。
“爷爷,你慢些。”
“好好。”
沐昭桐看到这少年眼睛就亮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的独子沐筱风,这孩子面相清俊眼神干净,常年在这山里和他母亲隐居并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还像是一张没有被侵染过的白纸,所以沐昭桐愧疚之心更浓,他是一支笔,他将在这张白纸上写下什么,而这将左右这孩子的未来。
“你娘亲做了什么好吃的。”
“山中没有什么蔬菜,院前院后能种上什么东西的地方娘亲都种了,只是这山中气候寒冷所以也没长出来什么,中午娘亲去采了些山蘑,炖了一只家里的鸡,还做了汤,昨日托人从山下买来些豆腐,炸了酱和豆腐一起又咕嘟了小半个时辰。”
沐昭桐觉得自己有些馋了,竟是嘴角有些口水止不住。
“可惜了没能钓上了鱼,不然还能让你娘蒸了吃。”
沐昭桐扶着少年的手往下走,过了小溪就进入一片树林,说来也奇怪,这竟是一片山核桃,因为不曾有什么人来过,山核桃树长的很随心所欲,刚来的时候沐昭桐特意看过他们娘俩前些年采下来的核桃,难得的个个都不是凡品,若是盘好了拿到长安城的文玩铺子里,每一个都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的是,哪怕距离长安不过几百里也没人会有这般头脑,在山民看来这山核桃并没有什么用处,核桃壳太厚了些,里边的核桃仁那么小还不够塞牙缝的。
“爷爷,娘亲说你曾是当朝大学士?”
“嗯,是。”
“大学士很大吗?”
“很大了。”
沐昭桐一边走一边说道:“位极人臣。”
少年嗯了一声,眼睛里有了几分光彩:“那以后我也做大学士,我也位极人臣。”
“没什么好的。”
沐昭桐摇头,少年没办法理解沐昭桐语气之中的失望和落寞,也没办法理解沐昭桐眼神里的悲伤和决然,他只知道这个老人家是娘和他的救命恩人,娘说,如果当初不是阁老派人保护她们娘俩的话,她们早就死了。
山中冷寂,不知寒暑,自然也不解生死,少年只是按照娘的吩咐记住恩德,娘告诉他大恩当永记,娘还告诉他,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一辈子不要走出这座山这座院,报恩?报恩虽然重要,可不如保命。
所以他娘亲从没有告诉过他山外繁华锦绣,只说山内岁月静好。
少年扶着沐昭桐进了那座别院,规模不大但精致,小桥流水可洗涤心境,进了这小院好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尘嚣之外,是桃花源。
他娘看到沐昭桐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难以遮掩的畏惧,妇人已经带着儿子在这山中生活十几年,习惯了这两个人便是整个世界的日子,沐昭桐的到来让她害怕,看到沐昭桐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她丈夫,想到她的大儿子。
“我从瀑下一路走回来,忽然悟到了些事。”
沐昭桐看了那妇人:“这本是我的院子,也会是我的归处,可是却被你们娘俩活成了你们的世界,是我冲突了……”
那妇人连忙一拜:“阁老不要这么说,我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沐昭桐就摆了摆手:“吃饭吃饭,明日能不能托人去山下买些猪肉来?我想吃饺子了,猪肉白菜的,若可以的话再买些花生米回来,加一壶老酒,明日午后吃完了饭我就走,这里留给你们。”
妇人脸色一变:“阁老,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不要小瞧了我。”
沐昭桐看了看那去盛饭的少年:“狡兔尚且三窟,况我是个大学士,只是我忽然间有些害怕看他的眼睛,若把他从这山中世外拉到了山下世内,是罪,就当是我给自己积德,以后死了能落个全尸,我就不祸害他了,让他一直单纯。”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多谢阁老。”
“可有些事,我能忍得住,你未必能。”
沐昭桐看了那妇人一眼:“你长子……死了。”
第0697章 决斗
第二天一早妇人带着那个少年一同下山去了,去给沐昭桐买猪肉和白菜,买老酒和花生米,走的时候还和沐昭桐打了招呼,别院里就只剩下沐昭桐一个人,步履都稍显蹒跚的老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看这看看那,这是他的院子他的坟,所以总不能真的轻而易举的让出去。
哪怕那母子已经在这生活了十几年。
小院外面停下来一家滑竿,荀直从滑竿上下来紧走几步:“阁老。”
沐昭桐看到荀直脸上的表情后微微摇头:“又败了?”
“败了。”
荀直走到沐昭桐身边垂首道:“一切都按照阁老的吩咐去办,事情也都按照阁老的预计在发展,可是没想到就是最后一步差了……阁老说,若是韩唤枝和叶流云受伤的消息沈冷知道了的话,那么沈冷必然返回,他确实回来了。”
沐昭桐嗯了一声:“他是我的仇人,我儿死于他的手里……所以我一直都在让自己尽可能多的了解这个人,他出身苦寒卑微,别说是不是皇帝的种,只说从小那种环境下不容易活下来的,大概只会变成两种人,其一,因为受过太多委屈太多苦难,所以骨子里都是阴狠,人在黑暗之中所以心也黑暗了,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其他一切,不管是任何人都可以,我原本觉得沈冷一定会变成那样的人。”
沐昭桐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一个什么都没有见识过的人,拥有了权力地位和财富之后,人的观念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那么轻而易举的就失去,他会为了这荣华富贵而变成一头野兽。”
沐昭桐看了荀直一眼:“这是我最初的判断,所以那时候我一直觉得沈冷不难杀,甚至无需我亲自安排什么,他会因为贪恋权势地位贪恋财富贪恋这个贪恋那个而暴露本性,皇帝喜欢他只是一时,时间久了就会厌恶。”
荀直道:“可是沈冷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是啊……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种人了。”
沐昭桐端起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茶:“那种环境活下来的人,居然始终对待人真诚友善,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我观察了他好几年终于确定他不会变成一头野兽,很失望啊……所以这就让我确定了另外一件事,当他在乎的人遇到危险受到伤害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的去守护。”
沐昭桐看了荀直一眼:“为了沈小松他可以放弃一切,所以我算到了他会回长安,他甚至会故意让皇帝知道他回去了,他愿意牺牲自己,让皇帝罢免他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以此来保护沈小松保护他在乎的人。”
“当然,就算是他没有这个心思结局也一样,皇帝知道了之后总是难免会有人参奏沈冷,所以罢免他是不可抗拒的结果,去掉他的兵权,变成一个平民百姓,我就有数不清的方法让他死或者生不如死,最主要的是,水师的兵权也就有办法去动一动。”
荀直叹道:“奈何,低估了皇帝对他的爱护。”
“所以啊……”
沐昭桐道:“看来十之七八他还真是皇帝的种。”
荀直道:“朝廷里赖成出面和不少人谈过,所以没有奏折上去,咱们的人是想问问阁老的态度,到底还上不上本?”
“不上了,没意义。”
沐昭桐摆了摆手:“皇帝要都已经开始在破坏他自己的规矩了,就算是拼着暴露我的人继续上书参奏沈冷也没有意义,得不偿失的事我可不做,皇帝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可是当他为了沈冷连规矩都坏了还有什么原则?”
荀直叹道:“那就这么放弃拼了这么多人性命才换来的机会?”
“这不算什么拼了。”
沐昭桐道:“不破不立,你来方城县那个小村子里见我的时候,我和你长谈,那时候便对你说过,与大宁皇帝那样的人做对手是没有胜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