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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父与子-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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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了。

“终于到啦!”巴扎罗夫的父亲说的时候依旧吸他的旱烟管,虽则烟袋儿在他手指间跳动。“下车吧,下车吧,让咱们来个见面礼。”

他拥抱了儿子……“啊,我亲爱的叶夫根尼,叶夫根尼,”传来了颤抖的女人声音。门大开了,门洞下出现了个滚圆的矮妇人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继承和捍卫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戴着顶白色的压发帽,穿一件短短的花上衣。她哎哟一声,身子不稳,若不是巴扎罗夫及时扶住,差点儿栽倒地上。她那胖胖的双手立时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胸口,不响,不动,但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

老巴扎罗夫喘着粗气,眼睛眯得更细了。

“得啦,得啦,阿琳娜,放开吧,”他说,同时跟静静地站在马车旁的阿尔卡季对视了一眼。车台上的庄稼人这时故意背过脸。“这完全不必要!快放开吧。”

“唉,瓦西里·伊凡内奇,”老太婆叹道,“有多少日子没见上宝贝儿子,我的叶夫根尼了……”说罢并不松手辑和语言哲学。主张以现代符号逻辑作为哲学分析的工具批,只是从巴扎罗夫胸口挪开皱巴巴的泪脸,用幸福的、可笑的眼睛打量了儿子一阵子,重又把脸贴到他胸口。

“是呀,感情的流露嘛,”瓦西里·伊凡内奇嘟噜道。“不过,还是进屋的好,还有和叶夫根尼一块儿来的客人哩。请原谅,”他挪前步,对阿尔卡季说,“您当然能理解女人的弱点,母亲的心……”

可他自己的嘴巴眉毛都在不停地颤动……他只是竭力克制,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儿罢了。阿尔卡季低下头。

“真的,妈,我们进屋吧。”巴扎罗夫扶周身乏力的老太婆进了屋,张罗她坐进安乐椅,又匆匆拥抱了父亲一下重阐释义理,从中形成自己的哲学思想体系。,把阿尔卡季介绍给他。

“能跟您相识,我从心眼里感到高兴,”瓦西里·伊凡内奇说道,“只是希望您多多包涵,我家一切都极简单,像是行军的打点……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快快镇定下来,你这么软弱,客人先生可要看轻你了。”

“少爷,”老太婆掸着泪水说,“我还没来得及请教您的大名呢……”

“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瓦西里·伊凡内奇一脸庄重地在一旁提示。

“请原谅我这傻老婆子。”她擤过鼻涕,先擦干右眼,然后擦干左眼。“请多多原谅,我以为死也等不到我的儿……儿……子了。”

“不是等来了吗,太太?”瓦西里·伊凡内奇接口道,接着向一个在门后害怕地张望的、穿红花布裙衫的十二三岁赤脚姑娘吩咐:“快给太太端杯水来,要放在托盘里拿来,听见了吗?……”随后他改用文诌诌的调门对两位年轻人说:“请允许邀请两位先生到一个退伍军医的书房里坐会儿。”

“再让我拥抱一下,我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苦苦哀求,巴扎罗夫便俯身凑近她。“你现在长成美男子啦!”

“美男子也罢,不是美男子也罢,”瓦西里·伊凡内奇说,“反正已长大成人,成了通常所说的奥姆菲①了。而现在,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希望你满足慈母之心后满足一下贵宾吧,因为,你也知道,夜莺单靠寓言是填不饱肚子的。”——

①法语奥姆菲(hommefait):真正的男子汉。

“饭马上就会准备好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这会儿我就亲自去厨房,还叫准备好茶炊。一切都会有的,一切。要知道,我三年没见过他,没喂他,没饮他,难道漫长的日子容易熬的吗?”

“好了,女当家,你看着办,忙去吧,可别丢脸!先生们,请随我来。哦,叶夫根尼,你瞧,季莫菲伊奇向你请安来了。这老管家一定挺高兴。你说呢,老管家?不是觉得高兴吗?……先生们,请随我来。”

于是瓦西里·伊凡内奇趿拉着磨损了的旧鞋抢走到头里。

宅子共分六个小间,其中之一就是他领我们的朋友去的所谓书房。一张积满尘垢的粗腿桌子占了窗与窗之间的整个空隙,上面放了许多熏黄了的纸片。沿墙一溜挂着土耳其枪,马鞭,马刀,两张地图和些解剖图,富费朗德①的肖像,发编花体字的黑框和毕业证书镜框。一张坐破了的皮沙发挤在两个高大的桦木书橱中间,架上书籍、盒子、鸟兽标本、瓶瓶罐罐乱放一起。墙角里闲置着一台报废了的电机——

①克利斯多夫·富费朗德(C.W.Hufeland,一七六二——一八三六),德国医生,当时极流行的《长寿术》一书的作者。

“尊敬的来访客人,我预先提过,”瓦西里·伊凡内奇开始叨叨,“我们这儿过的生活就同部队野营一样……”

“别说吧!干吗赔不是?”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基尔萨诺夫十分清楚你我不是克廖斯①,你也没有宫殿。但安排他住哪,这倒是个问题。”

“啊,有的,叶夫根尼,侧厢有个很好的小间,他住那儿,会感到十分舒适的。”

“你盖了厢房?”

“怎么没盖,少爷?它就在澡堂那边,”季莫菲伊奇插话道。

“也就是在浴室边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说,“眼下是夏天……我就去吩咐。而你,季莫菲伊奇,去把他们的行李取来……叶夫根尼,当然把书房让给你了。Suumcuique②。”——

①克廖斯(Croesus,公元前五六○——五四六),小亚细亚吕底亚国王,据说他有大量财宝。

②拉丁语:各得其所。

“见了吧!一个挺逗人的老头儿,而且心肠好,”瓦西里·伊凡内奇前脚刚走,巴扎罗夫便说,“也像你父亲一样古怪,不过属另一类型;特别喜欢唠叨。”

“看来你母亲也十分善良,”阿尔卡季说。

“我母亲吗?是个实心眼儿。回头你瞧就是,那顿午饭一定特别丰盛。”

“今儿没料着您到,少爷,所以没运来牛肉,”刚拎着巴扎罗夫的箱子进房的季莫菲伊奇解释道。

“没有牛肉也行,没有也只好没有,俗话说:贫者无罪。”

“你父亲手下有多少农奴?”阿尔卡季突然问。

“田庄不属他,属我母亲。农奴嘛,我记得是十五个左右。”

“算在一起有二十二个,”季莫菲伊奇不满地订正他。

听到了拖鞋的趿拉声,瓦西里·伊凡内奇重又出现了。

“要不了几分钟,您的卧室便能接待您了,”他带着得意的神气宣布,“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像是这么称呼阁下的吧?我派了个仆人由您使唤、”他朝跟进来的小男孩一指。那孩子短头发,蓝上衣,肘口有个洞眼,显然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靴子。“他名叫费季卡。但我想再说一遍,虽然儿子不让说,请多多包涵,他顶不了大用,然而会装烟斗。您当然是抽烟的了?”

“我大半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

“合情合理,我本人也以为抽雪茄更合口味。但在我们穷乡僻壤,雪茄很难买到。”

“你别再说穷道苦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最好坐到沙发上来让我好好瞧瞧。”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着随即坐下了。他的脸相很像儿子,只不过前额低而窄些,而嘴则较大。他不停地在动弹,一会儿仿佛腋袖太短了似的耸耸肩,一会儿眨眨眼,咳嗽一声,动动手指头。比较起来,他儿子反显得懒洋洋的。

“‘说穷道苦’!”瓦西里·伊凡内奇又说,“你,叶夫根尼,别以为我在客人面前诉苦说我们住在穷乡僻壤。恰恰相反,我持另外一种意见:对善于思考的人而言,是不存在穷乡僻壤的,至少我会尽一切所能,不使自己头脑生锈,落后于时代。”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口袋里掏出块新的黄绸帕子,这是他去阿尔卡季房间之前临时佩下的。他挥舞着这条黄手帕继续说:

“且不说别的,例如,我把徭役制改成租赋制,忍痛割爱,把每年田地收入与农民对半平分。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而其他地主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实行了。在科学和教育方面我也如此。”

“是的,我见你这儿放着一八五三年的《健康之友》①,”巴扎罗夫从中插嘴。

“那是我的一个老友寄赠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解释。“我对颅相学②也略知一二,”他又道。这话主要是说给阿尔卡季听,说的时候指着书橱上的石膏头颅骨分格模型。“我对申泰因③,拉杰马赫④也颇熟悉。”

“××省内还有信拉杰马赫的?”巴扎罗夫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干咳了一声。

“在省里……诸位当然见多识广,我们这等人哪能赶得上你们!你们是来替代我们老朽之辈的。从前我们嘲笑过体液说的门徒霍夫曼⑤,持活力论观点的布朗④之流,可他们也曾着实显赫了一阵子。你们崇敬替代了拉杰马赫的人,但,也许二十年后你们崇尚的人又将成为笑柄。”——

①《健康之友》是一八三三——一八六九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份医界报纸。

②颅相学,一种伪科学,认为人的心理取决于头颅骨的外形。

③④⑤均为德国医生。

④英国医生。

“可以告慰你的是,我们嘲笑医学这门学科,我们对谁也不崇拜,”巴扎罗夫说。

“怎么回事?你不是想成为一名医生吗?”

“想,但与此无碍。”

瓦西里·伊凡内奇用他的中指拨了拨烟斗里未燃尽的烟丝。

“可能如此,我无意争辩。我算什么?一个退伍的军医,伏拉托①,眼下从事农业。我曾在令祖父的联队里服务,”他又转向阿尔卡季,“是的,是的,我一辈子所见,真不算少,哪个阶层、哪样的人没见过!我,即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人,也曾为维特更斯泰因伯爵和茹科夫斯基按过脉。您知道,在南方的部队里,一八一四那年(此时瓦西里·伊凡内奇一抿嘴)个个人我都了若指掌,但我置身事外,只管我自己的那一份儿——外科柳叶刀,其他不问。令祖父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真正军人。”

“你是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巴扎罗夫插话。

“唉,叶夫根尼,你怎这般说话!千万别……当然,基尔萨诺夫将军不属于……”

“得了,我们别提他,”巴扎罗夫制止道,“我进村时见到你的白桦林了,棵棵长得那么逗人喜爱。”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了乐道:

“你再去看看我的花园!哪株树不是我亲手栽的。家果、野果、药草都有。年轻的先生们,虽说你们才高艺深,老头儿帕拉采利西的立论还是驳不倒的:inherbis,verbisetlaTpidibus②……我已经不再行医了,但一周有那么两次,要接待求治的人,毕竟不能把病人拒之门外!我这地方缺医少药。邻近一个少校,你们能想到吗?他也居然给人治病。我问:有没有学过医?他说:没有,从来没学过,我主要出于行善之心……哈哈,出于行善之心!医道一窍不通也去治病!哈哈!哈哈!”——

①法语(voilatout))音读,意思是:仅此而已。

②拉丁语:草药,言语安慰和矿泉水。

“费季卡,给我装筒烟!”巴扎罗夫厉声命令。

“还有一位所谓医生被请去看病,”瓦西里·伊凡内奇用没奈何的口气说,“但病人已经adpatres①了,下人对那医生说:‘现在不用啦!’医生没料到,很难为情,便问:‘你家老爷临终打嗝了吗?’‘打了的。’‘打了很多吗?’‘很多。’‘哦,那就好。’于是回去了。哈哈哈!”——

①拉丁语:见他祖先去了。

老人独自哈哈,阿尔卡季脸部只表示出一丝微笑,而巴扎罗夫管自抽烟。谈话持续了约摸一个小时,在此期间阿尔卡季抽空去看了看他的房间。原来那是澡堂的前室,不过很舒服,也很整洁。终于丹纽什卡进来禀报,说饭已准备好了。

瓦西里·伊凡内奇首先站起身。

“先生们,请!我已使得两位非常厌倦,望多多包涵,不过我想,女主人也许能使诸位满意的。”

匆忙准备出来的午餐倒也不错,甚至非常丰盛,只是酒少了些,一如俗话所说只供个“微醉”。季莫菲伊奇从城里一个熟悉的铺子里买来的赫列斯葡萄酒浓得发黑,味儿既像铜、又像松脂,苍蝇也多得缠人。这些讨厌的蝇子通常由管家的小孩折根绿枝来加以驱赶,但这次瓦西里·伊凡内奇害怕年轻人奚落,早早把他打发开了。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饭前换了装,头上戴的是顶很高的、带有绸带子的包发帽,肩上蓝花披巾。她一见她亲爱的儿子叶夫根尼又哭出了声来,不过这次没让丈夫督促,便及时收住眼泪,以免溅湿了披巾。用餐的只是两位年轻人,因为男女主人都吃过了。费季卡在桌旁伺候。他穿了双显然是临时套上的大靴子。另有一个名叫安菲苏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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