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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父与子-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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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一切阿尔卡季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巴扎罗夫“变化”的真实原因,在于他受到奥金左娃影响后感情有了转折。这种感情使他痛苦、恼火。若在以前,如果有什么人暗示他也可能产生这种感情,他非但会矢口否认,而且会打起哈哈骂那人一通。巴扎罗夫喜爱女性,喜爱女性美,然而对理想式的爱情或他所谓浪漫式的爱情常嗤之以鼻,认为是胡扯蛋,不可饶恕的傻事;他把骑士式的爱情当作一种残疾,一种病症;他不止一次表示过惊奇,为什么不把托更堡①,把行吟诗人和专唱爱情的歌手送进精神病院;他常常说:“你喜欢一个女人,你就努力去达到目的,如不可能,便及时罢手,反正大千世界不只有她一人。”他喜欢奥金左娃,有关她的传闻,她的人身独立和自由思想以及对他的好感,一切都似乎与他有利,然而他很快明白了他是无法“达到目的”的,而及时罢手呢,却又办不到。一想起她,他的血液便像在燃烧。他本可以轻易地平息骚动,但他体内活跃着某种新的因子,对此他从未允许存在并刻意加以抑制过,他的自傲也曾坚决反对过。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谈话的时候,他以更冷漠、更轻蔑的态度对待一切浪漫倾向,而当他独自一人时,为自己有这种浪漫倾向而恼火,他钻进林子,把一路碰到的枝枝桠桠无情地折断,低声骂自己,骂她,或者钻进干草棚,死命闭起眼,强迫自己入睡(这不是容易办到的)。但是,好像有双圣洁的手挽住了他的脖子,骄傲的嘴唇回报着他的亲吻,而那温情脉脉的眼睛,——是的,充满温情的眼睛与他相对而视。于是他感到一阵晕眩,陷入似梦非梦之中,直到心中又一次燃起恼恨之火。他觉得,恶魔在有意戏弄他,才使他产生种种“可耻的”想法。他有时觉得奥金左娃身上也在发生变化,脸上常出现某种异乎寻常的表情,可能……想到这儿他跺脚、咬牙、举起拳头威胁他自己——

①托更堡(Toggenburg),库勒的长诗《骑士托更堡》中的主人公,其人死于所爱女人的窗下。

巴扎罗夫的感觉并非全错,奥金左娃的心确实被他搅动了,由此引起了对他的注意,常常想他。他不在跟前时她并不因此感到寂寞,也并不盼他出现,但一旦出现在她跟前,就觉得高兴,高兴和他单独相处,单独交谈,甚至容忍他生气,挖苦她的爱好和对奢侈的偏爱。她像是一方面在试探他,一方面在考验自己。

有一次他俩在一起散步,突然他忧郁地说打算回自己的村子去看望父亲……她的脸倏地白了,像是锥子在刺痛她的心,而且痛得那么奇怪,以至后来她想了好久为什么会这样。巴扎罗夫说要告辞回家并无试探她反应的意思,因为他从不“编造”。那天早晨他见到了父亲的管家、从前曾照料过他的季莫菲伊奇。这老头儿老谋深算,长一头褪色了的黄发,一张久经风吹日晒的红脸膛,一双眯细泪眼。他突然出现在巴扎罗夫面前,穿件瓦灰色粗呢外衣,用根断头皮带束住腰,脚蹬涂了煤焦油的靴子。

“哦,老爷子你好呀!”巴扎罗夫招呼道。

“您好,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少爷,”老头儿开心地笑了笑说,堆起一脸皱纹。

“干吗来了?是派你来接我的吗?”

“哪能呢,少爷!”季莫菲伊奇喃喃道(他牢记着临出门时老爷对他的严厉吩咐)。“我是进城为老爷办事的,听说少爷在这儿作客,顺道来此看望一下……要不,哪敢来惊动……”

“得,别扯谎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进城的路不打这里过。”

季莫菲伊奇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父亲身体好吗?”

“托主的福。”

“母亲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主也保佑着哩。”

“大概在等我?”

老头儿转过他那小不点儿的脸。

“唉,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哪有不等的呢!上帝作证,见您双亲的模样我心都疼。”

“好啦,好啦!别婆婆妈妈的了,去告诉他们,我很快就回家。”

“是,少爷,”季莫菲伊奇松了口气。

老头儿从屋里出来,双手捧起遮檐便帽往头上一套,爬上停在门外的两轮旧马车,赶着马儿一溜烟走了,但不是朝进城的方向。

那天晚上巴扎罗夫坐在奥金左娃的书房里说话,阿尔卡季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听卡捷琳娜弹钢琴。老公爵小姐上楼回她的房间去了,她没心思跟客人们、尤其跟她称之为“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周旋。在客厅里她不过虎起脸罢了,可一回房,就冲着婢女发脾气,骂人,气得压发帽和披巾都在跳动。她这一切,奥金左娃全都知道。

“您怎么要走了?您不是许诺了的吗?”她说。

巴扎罗夫一怔:

“许诺什么了?”

“您忘啦?您不是说要给我上几节化学课吗?”

“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在等我,我再不能耽搁了。您可以读PelouseetFrémy,NotionsgénéralesdeChimie①,一本好书,写得清楚明白,您需要的东西在这本书里都能找到。”——

①法语:佩鲁兹和弗列米合著的《化学概论》。

“可是您曾叫我相信书籍不能替代……哦,我忘了,您是怎样说的。不过,您反正知道我想说的意思……您记得吗?”

“有什么办法呢!”巴扎罗夫重又说。“干吗要走?”奥金左娃压低声音问。

巴扎罗夫瞅了她一眼。她头仰靠在扶手椅背上,半裸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一盏带着小洞眼儿纸罩的孤灯下脸色显得比平常苍白了些,宽宽的白色裙衫把她轻轻裹住,只露出两只也是交叉搁着的脚尖有外面。

“又干吗留下?”巴扎罗夫反答为问。

奥金左娃稍稍转过头来:

“怎么说‘干吗’?难道您在我这儿感到不愉快?或者,您以为走了就没人想念?”

“我确信没有人。”

奥金左娃沉默了会儿。

“您想错了,而且,我不信您这话,这话不是认真说的。”巴扎罗夫坐着不言语。“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为什么不作声?”

“我该说什么好呢?一般说来,人是不值得去思念的,尤其像我这样的人。”

“这是为什么?”

“我是个讲究实际因而非常乏味的人,不善词令。”

“您是在博取称赞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不,我没有这样的习惯。难道您自己不知道,您所珍视的富丽美好的生活我是无法达到的吗?”

奥金左娃咬起手帕角儿。

“随便您怎么想得了,但您走了我会感到寂寞的。”

“阿尔卡季将留下来。”

奥金左娃微微耸了耸肩。

“我会感到寂寞的,”她又说。

“真的?即使寂寞,也只不过寂寞一时。”

“您根据什么这样认为?”

“根据您亲口对我说的话:只在秩序被打乱的时候才感到寂寞无聊,而您如此循规蹈矩地安排您的生活,压根儿容不下寂寞,容不下惆怅……容不下任何沉重的感情。”

“您认为我就那么循规蹈矩……也就是说那么绝对正确地安排自己生活的吗?”

“当然喽!不妨举一个例子:再过几分钟就是十点,我已预先知道您要把我赶走。”

“不,不赶您走,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可以留下来。

请打开那扇窗子……不知怎的我觉得闷。”

巴扎罗夫站起来,一推窗,窗扇嘎吱一声便大开了……没料到开开它那么容易;这时他的手在颤抖。幽暗柔和的夜晚和几乎是黑不见指的天空在向窗内窥视,它带进了树木的轻轻絮语和自由流动的清新夜气。

“请放下窗幔,坐下说话吧,”奥金左娃说,“我想在您离开我家以前和您说说话儿。请说说有关您自己的事,您从来还没有谈起过您自己呢。”

“不如和您说些有用的事为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您过谦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些关于您的事,您的家庭,您的父亲,正因为他,您将抛弃我们。”

巴扎罗夫听罢暗想:“她干吗说这些话?”

“这些事说来枯燥乏味,”他出声道,“特别对您而言。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而照您看来,我是贵族夫人了?”

巴扎罗夫抬头瞧着奥金左娃:

“是呀,”他故意正经八百地说。

她凄然一笑。

“我看,您对我了解得很少,尽管您宣称所有的人彼此相似,没有研究的必要。让我抽空告诉您有关我的生活……现在且说说您自己的。”

“对您确实知道得很少,”巴扎罗夫学她的话说,“您说得对,每个人真像是一个谜。以您作例,您躲开社交,认为它是个累赘,可您却邀请两个大学生来作客。有您这样的聪明才智,以您这样的美貌,您又何必住在乡下呢?”

“什么?您说什么来着?”奥金左娃好奇地问,“以我……美貌?”

巴扎罗夫皱了皱眉。

“怎么说反正一样,”他回答道,“我想说的是,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住在乡下。”

“您不明白……可您是怎样看待的呢?”

“我吗……我认为,您之所以长住一个地方,是因为您娇生惯养,因为您喜欢舒适和安乐,而对其他一切没有兴趣。”

奥金左娃又凄然一笑。

“您真的不愿相信我也会动情吗?”

巴扎罗夫抬眼朝她一瞥。

“可能出于好奇,而不是别的。”

“真的吗?好了,现在我慌了,为什么我们走到了一起,因为您也是像我这样的。”

“我们走到了一起……”巴扎罗夫悄声重复她的话。

“啊!……我忘了,您想走哩。”

巴扎罗夫站了起来。暗沉沉的、馨香四溢的独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通过飘动的窗幔闯进房内的清凉夜气是如此地撩人,甚至听得到它的喁喁私语。奥金左娃一动不动,但她的心海却在波动……巴扎罗夫也感到了她心海的波动,忽地想起这是和一个美丽的夫人单独待在一起……

“您要去哪?”

他什么也没回答,又坐下了。

“这么说来,您认为我是个安分的娇惯的女人了,”她仍以原来的语调接着往下说,眼睛瞧着窗口。“但我知道我自己,我非常不幸。“

“您是不幸的人!为什么?难道您担心那些无稽之谈?”

奥金左娃皱了皱眉。她很不高兴把她的话作这样的理解。

“我才不会去理睬那些流言蜚语呢,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很骄傲,不允许为那种事烦心。我不幸,因为……我没有渴求,没有生活的愿望。您带着不信任的眼光看我,您想:这是‘贵族夫人’在说话,身上缠绕着花边,坐着天鹅绒的软椅。我并不想隐瞒我喜爱如您所说的安乐和舒适,但与此同时我很少有生活的渴望。任您作出评价好了,在您眼里,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浪漫主义。”

巴扎罗夫摇摇头。

“您身体健康,人身是自由的,经济上是富足的,您还要什么呢?还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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