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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色温柔-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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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啪嗒啪嗒地响。

但到那个时候,我又怀孕了——火车和海滩,反正都一样。因而他就带我去旅行,但在我的第二个孩子,小女儿托普西出生后,一切又变得阴郁起来。

……要是有人给我丈夫捎个口信就好了,看来他决意把我扔这儿了,让我呆在这群无能之辈当中。你说我的孩子是个黑娃娃——简直是笑话,太没意思了。我去非洲只是想去看看提姆加德①,因为我生活中的主要兴趣是考古。我讨厌无知,讨厌人们老说我什么也不懂——

①阿尔及利亚地名。

……待我身体好起来,我要做一个像你这样的好人,迪克——我想学医,要是不太迟的话。我们必须用我的钱买一幢房子——我讨厌住在公寓里,在那里等你。你在苏黎世也呆够了吧,你在这儿没有时间来写书,你说过,一个科学家不著书立说是软弱的表现。我要对知识的整个领域考察一番,选择某个方面,求得真正的了解,这样,万一我身体再次垮了,我也有什么可以支撑一下。你要帮助我,迪克,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太内疚了。我们可以住在温暖宜人的海滩附近,在那儿,我们一起把皮肤晒成褐色,焕发出青春活力来。

……这儿将成为迪克的工作室。哦,我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了。我们已经十多次地经过塔姆斯,我们驱车来到这儿,发现房子都空着,除了两间马厩。我们通过一个法国人做中介买房子,但法国海军得知美国人买下了这个山村的一部分房子,便立刻派了些特工到这儿来。他们对村里的建筑物进行彻底的搜查,想找到大炮,最后还是巴比通过巴黎的外交部为我们做了通融。

夏天没有人去里维埃拉,所以我们盼望有一些客人来,我们好有些活于。这里有一些法国人——上星期,米丝廷盖特惊奇地发现旅馆开门营业了,还看到了毕加索①和《别挂在嘴上》的作者②——

①毕加索(1881—1973),西班牙著名画家。

②作者不详。

……迪克,你登记时为什么用戴弗先生和戴弗太太,而不用戴弗医生和戴弗太太?我只是有些好奇——我也是刚想起来——你教导我,工作就是一切,我相信你。你常说,一个男人要见多识广,要是他不再学习,他就会混同于一般人,关键是要在他停止学习之前,就获得力量。要是你想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也行,但你的尼科尔也必须跟着你亦步亦趋,亲爱的?

……汤米说我寡言少语。自从我病好之后,这是第一次我跟迪克说这么多话,深夜,我俩坐在床上,点着烟,当天边露出蓝色的晨曦,我们一头倒在枕头上,不让晨光照在我们的眼睛上。有时,我唱歌,逗弄小动物玩,我也有一些朋友——玛丽就是一个。玛丽和我说话时,其实我俩谁也不听谁。说话是男人的事。我要是说话,我就跟自己说,我可能就是迪克。我还甚至是我的儿子,想象他多么聪明,又多么笨拙。有时,我又是多姆勒医生,有一次,我甚至成了你的一部分,汤米·巴尔邦。汤米爱上了我,我想,他高雅、热情。够了,够了,这样一来,他和迪克开始互相厌恶了。总之,一切还从来没有这样顺利过。我处在爱我的朋友当中。我和我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呆在这块静谧的海滩上,一切都好——要是我能把这本该死的马里兰鸡食谱译成法文的话。我把脚趾埋在暖乎乎的沙里。

好的,我来看。又有许多陌生人——哦,那个女孩——是的。你说她看上去像谁……不,我没有,我们在这儿没有多少机会看美国新电影。萝丝玛丽是谁?噢,七月份我们这儿变得非常时髦起来了——我觉得非常奇特。是的,她很可爱,但是到这儿来的人也太多了

第11章

八月,理查德·戴弗先生和埃尔西·斯皮尔斯夫人坐在阿里埃露天咖啡馆的绿阴下,那些树上落满了灰尘。烈日烤过的土地使云母失去了光泽。海岸边刮来的一阵强劲的北风扫向埃斯特拉①,港湾中的渔船随之晃动起来,将一根根桅杆指向寂寥的天空——

①法国地名。

“今早我接到一封信,”斯皮尔斯夫人说,“因为那些黑人,你们大伙的处境有多么可怕!但萝丝玛丽说,你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萝丝玛丽应该获得嘉奖。那件事真让人烦心——唯一不受影响的人倒是艾贝·诺思——他飞往勒阿弗尔①了——他也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①法国北部港市。

“我听说戴弗太太心情不好。”她谨慎地说。

萝丝玛丽在信中写道:

“尼科尔看来脑子出毛病了。我不想同他们去南方,因为我觉得迪克要操心的事够多了。”

“她现在好了。”他说着有些烦躁起来,“这么说你明天要走了。什么时候动身?”

“很快。”

“天哪!看到你离开真让人受不了。”

“我们很高兴到这里来。我们过得很愉快。你是萝丝玛丽中意的第一个男子。”

又一阵大风从拉纳普勒①的斑岩小山间刮来。空中的气息使人觉得:地球正匆匆赶往另一种气候,不合时宜的盛夏季节已经结束了——

①法国地名。

“萝丝玛丽有过一些恋人,但迟早她总是把她看上的男子交付给我——”斯皮尔斯夫人笑了起来,“捉摸一番。”

“那我是免了。”

“这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她在我见到你之前就爱上你了。我要她向前走。”

他看出斯皮尔斯夫人的计划中并没有为他,或为尼科尔考虑的成分——他看出她的不道德行为源自她的退隐状态。这是她的权利,她的养老金,她自己的感情退下来就靠这些了。女人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战斗中老想占有一切,很难指控她们犯下了如男人所犯的叫做“残酷”的罪行。只要恋爱与痛苦的游戏在适当的范围内进行,斯皮尔斯夫人就会以一个阉人般的超然和情趣旁观着。她甚至都不去考察萝丝玛丽受到伤害的可能性——或者,她是否很有把握萝丝玛丽不可能受到伤害呢?

“要是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认为这对她有什么害处。”他干脆把假面具戴到底,似乎他仍然不动感情地在为萝丝玛丽着想。“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还有——生活中的许多重要时刻,开始时似乎都是偶然的。”

“这并非偶然,”斯皮尔斯夫人争辩说,“你是第一个——你是她理想中的那种人。她每封信上都这么说。”

“她这是出于礼貌。”

“你和萝丝玛丽是我见识过的最有礼貌的人,但这也是她的看法。”

“我的礼貌只是出于习惯。”

这倒是实话。从他父亲身上,他学到了内战后来北方的年轻的南方人的优雅举止。他时常表现它们,又时常鄙视它们,因为这种优雅的举止不是抗议丑陋的自私,而是对看上去多么丑陋的事物进行抗议。

“我爱上萝丝玛丽了,”他突然对她说,“对你这么说可是一种自我放纵的行为。”

在他看来,这事很怪,也显得很正统,仿佛阿里埃咖啡馆的每张桌子,每把椅子都会永远记住它。他已经感到她从天空中消失了。他只能想起海滩上她肩头为太阳晒红了的皮肤;想起在塔姆斯,他穿过花园时,践踏过她的脚印。此刻,乐队奏起《狂欢曲》,听上去像是去年的逝去的欢乐的回声,伴着乐曲,有人翩翩起舞,那仿佛是为她举办的一个小型舞会。在一百个小时内,她已掌握了世界上所有的黑色魔术,拥有令人目眩的颠茄,能将物质转化成充沛的精力的咖啡因,促使人产生和谐感的曼德拉草。

他再次试图接受这样的玄想:他分享了斯皮尔斯夫人的超然态度。

“你和萝丝玛丽其实并不一样,”他说,“她继承了你的智慧,并借以形成她的性格,形成她处世的面具。她不擅长思考,她真正的内心是爱尔兰式的、浪漫的和不合逻辑的。”

斯皮尔斯夫人也知道,尽管萝丝玛丽容貌姣好,但她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妞儿,美国陆军上尉霍伊特军医就看出了这一点。要是将萝丝玛丽截为两段,那么就能看到硕大的心脏、肝脏,还有满腔的热情,这些都挤挤挨挨地塞在那可爱的外壳之内。

说再见时,迪克意识到了埃尔西·斯皮尔斯夫人的全部魅力,意识到,她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他不愿丢弃的最后一点萝丝玛丽的形象。他能够虚构出萝丝玛丽来——但他绝不能虚构出她的母亲。即使萝丝玛丽离去时穿着的大氅、戴着的宝石是他送给她的,那恰恰相反,凭她母亲的优雅就可知道,这肯定不是他激发出来的。她有这样一种神态,仿佛是在等待一个人完成某种远比她本身更重要的事情,比如一场战斗,一次手术,在此期间,他绝不能匆忙,或被打搅。当这个人完事后,她仍在等,无怨无悔,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悠然地翻着一份报纸。

“再见——我要你们两个永远记住,尼科尔和我多么喜欢你们。”

回到黛安娜别墅,他来到他的工作间,推开为挡住正午阳光而关上的百叶窗。在他的两张长桌上,整齐地堆放着许多他书写用的资料。记述分类的第一卷,已在获得资助的篇幅不大的一本书中发表,获得一些成功(他正在洽谈此书的再版)。第二卷大大扩展了他的第一本书《精神病医生的心理学》的内容。恰如许多人一样,他发现他只有一两个观点——他那本薄薄的德语版论文集现已出到五十版了,书中已包含了他日后所有学术的思想萌芽。

但他仍为著书一事坐立不安。他为在纽黑文虚度的年月感到懊丧,但他感受最强烈的,还是戴弗一家日趋奢华的生活与显然是随之而来的炫耀心理这两者之间的差异。想起他那位罗马尼亚朋友的故事,想起那位花了数年时间研究犹徐大脑的人的故事,他怀疑耐心的德国人正聚集在柏林和维也纳的图书馆的附近,期待着他。他几乎要决定按现有的条件,将手头的工作简化一下,以作为——一本不带文献的十万余字的书出版,作为对以后更有学术性的各卷的导论。

他在工作间里边踱步边斟酌这一决定,近晚的阳光照进室内。按这一新的计划,到春天他就可以完稿。在他看来,一个精干的人,一年来不断受疑虑的困扰,这表明计划本身有某种缺陷。

他将用作镇纸的抛光的锯条压在一叠笔记上。他清理起房间来,因为他不让仆人到这儿来。他草草地用良友牌清洁剂洗刷了一下厕所,修理了一扇屏风,又给苏黎世的一家出版社寄了一份订书单。随后他喝了一盎司兑了一倍水的杜松子酒。

他看见尼科尔在花园里。不一会他就要同她见面,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感到沉甸甸的。在她面前,他必须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不仅现在,还有明天、下星期、明年。在巴黎,他整夜搂着她,她服了镇静剂仍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一早,她刚显出烦躁不安的迹象,他便及时地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她又睡着了。他的脸靠着她唤着她头发的温热的香气。在她睡醒之前,他到隔壁房间用电话安排好了一切。萝丝玛丽要搬到另一家旅馆去。她要做“老爸的女儿”了,甚至都不想跟他们说声再见。旅馆老板麦克白斯先生要与那三只中国猴子相伴了。在成堆的盒子和一地的包装纸的房间里打点好行装,迪克和尼科尔于中午时分动身去里维埃拉。

这时,有了一种反应。当他们在火车包厢里安顿下来时,迪克明白尼科尔在期待着。反应迅猛地来了,这时火车还未驶出环形路——当火车仍徐徐而行时,他的本能的反应便是跳下车,跑回去,弄清楚萝丝玛丽在哪儿,在干什么。他翻开一本书,夹鼻眼镜磕在书上折弯了,但他意识到尼科尔靠在车厢对面的枕头上看着他。既然无法看书,他就装作累了,合上了眼睛,但她仍然看着他,尽管她因为服药的缘故仍是晕晕乎乎的,但她感到轻松,甚或快活起来,因为他又是她的了。

他闭上眼睛,情况则更糟,因为他在心里正和着火车的呕当声不由自主地默念:“得”、“失”、“得”、“失”……为了不显得心神不安,他就这样一直躺到中午。午餐时,情况好了一些——他们用膳通常少不了美味佳肴——他们无数次在酒店、饭馆、火车包厢、自助餐厅和飞机上用餐,要是合在一起,那真是一席无与伦比的盛宴。总是那么匆忙的火车侍者给他们端来小瓶葡萄酒和矿泉水,巴黎、里昂和地中海的山珍海味,这给了他们一种幻觉,似乎一切照常,但这几乎是他和尼科尔有过的旅行中最独特的一次:这是一次分手而不是团聚的旅行。他几乎喝了一瓶酒,除了尼科尔喝的那一杯。他们谈论了房子和孩子,然而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就如同他们坐在卢森堡广场对面的餐馆里沉默不语一样。从不幸中解脱出来,看来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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