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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碧血黄沙-第10章

小说: 碧血黄沙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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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当他们睡在车站附近露天底下等候火车经过的时候,几个宪兵向他们走过来唤醒他们。可是一看到这两个流浪人当作枕头的两件红披风,这两个法律和秩序的保卫者就安静下来了。他们和气地脱下了两个孩子的便帽,看见那条头发小尾巴,就笑嘻嘻地走开,不再进一步盘查了。他们不是小偷,是去舞披风的斗牛迷。在这种宽容里混和着对于国家娱乐(斗牛)的同情和对于神秘的未来的尊敬。谁敢说,这两个衣衫破烂、由于生活困苦身上结了硬皮的青年人之中,将来不会有一个成为“斗牛明星”.一个大人物,光荣地把雄牛奉献给国王,生活得像个皇子,行动和言论都会在报纸上公布呢!

终于来到这样一个夜晚,小鞋匠在埃斯特雷马杜拉剩下独自一个了。

为了让替“从塞维利亚专诚到来的”著名的斗牛士鼓掌的农民群众格外惊奇起见,两个孩子打算给一条狡猾的老雄牛插短枪。胡安尼朵把小标枪插在牲畜脖子上,就站在台架旁边接受群众的大欢迎,这是用友好地拍拍肩膀和给他喝葡萄酒表达出来的。一声恐怖的叫喊结束了他的胜利的陶醉。少有的已经不再站在广场的地面上了。只剩下他的短枪在尘土里滚,还有一只便鞋和他的便帽。雄牛角上挑着木偶似的一个包袱,雄牛似乎恼怒这个讨厌东西在摇动头颅。牛头有力地一摇,那不成形的包袱从角上脱落了,射出一股红流;但是在落到地面以前,又被另一只角挑中了,又摇耸了许多时候。终于这悲惨的东西落在尘土里,躺在那里不动了,流着血,仿佛是一只刺穿了的皮口袋喷出大量葡萄酒。

牧人靠他养着的一群系着铃儿的公牛把这牲畜引进牛栏,因为没有人敢接近它;可怜的少有的被放在草褥上,抬进村政府里当作监牢用的一间屋子里。他的伙伴看到他的脸白得像石膏一样,眼睛没有光,全身让血染红了,这血就是用浸了酷的手巾——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东西可用——也塞不住。

“永别了,小鞋匠!”他叹着气。“永别了,胡安尼朵!”他不再说话了。

死者的伙伴吓坏了,回到塞维利亚去,老是牵记着他那对没有光彩的眼睛,老是听到他告别的呻吟。他怕了。一条温和的母牛拦住了路,也会叫他逃跑。他想到了母亲和她的明智的忠告。做做鞋子,平平安安过活不是更好吗?……但是,只有他独自一个的时候他才有这些想法。

他回到塞维利亚以后,环境又影响了他。朋友们围着他,渴望着听听可怜的少有的死的详情。职业的斗牛士们在铃儿咖啡店问他,惋惜着这个脸上有伤痕的野孩子,过去他们是常常差他去做点小事情的。胡安被这种关心的表示燃烧起来了,拚命做出有力的想象,描述他看到他那可怜的伙伴被牛角刺中的时候,他怎样向雄牛冲过去,怎样拉住了雄牛的尾巴,还有别的惊人的英雄事迹,可是尽管如此,他的伙伴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恐怖的印象马上消失了。他要做个斗牛士,一定要做斗牛士。如果别人可以做,他又为什么不可以做?他想起了他母亲的象鼻虫蛀扁豆和硬面包;想起他每一条新裤子上身时所受的责骂;想起他在远征时形影不离的饥饿。他也贪心不足地渴望着生活的所有的享乐和奢华:他羡慕地看着车子和马,他凝神地站在高楼大厦的大门前,通过铁门可以看到东方式的奢华院子,院子里有上过釉的彩色瓷砖造的拱廊,大理石的地面,淙淙的喷泉日日夜夜在绿荫环绕的喷水池里迸射出珍珠似的水阵。他的命运是注定了。要么杀死雄牛,要么就自己死。他要富有,要报纸讲到他,要所有的人向他致敬,尽管这也许要他的生命作为代价。他看不起下级的斗牛士。他有过经验了,一个短枪手和大师同样地拚出性命,但是每一场斗牛只赚三十个杜罗,在吃力的生活和足够的角伤以后,他们走上了老年时代,除了依靠积蓄开设可怜的小铺子或是在屠场里干些事务工作维持困苦生活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希望。有很多个死在医院里,大多数是向他们的年青伙伴求讨布施过日子。千万不要去插短枪;千万不要一连许多年在斗牛队里受大师专横的管束!应该一开始就去杀雄牛,作为创刺手走上斗牛场。

可怜的少有的不幸,给他在伙伴中取得了优越地位,他就建立了一个队。这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斗牛队,跟着他到乡村里去舞披风。他们尊敬他,因为他最有胆量,穿得最好。有几个妓女让这十八岁的小鞋匠的男性美和他的小辫子的名望吸引住了,她们争吵着该谁照顾他这可爱的身体。此外,他还攀上一位教父,一个年老的保护人,曾当过法官;他有倾心于漂亮年青的斗牛士的癖好,他跟胡安的交情叫安古司蒂太太生气了,使她说出了她做香烟厂女工的时候学来的最下流的话。

小鞋匠老是穿着英国羊毛织的衣服,非常适合他那优美的身子,他的便帽总是簇崭全新的。女朋友们非常关心他,让他的领子和衬衫每天雪白,有几天他还在背心上戴着双股的金链条,就和女人们戴的那一种一样;这是他那个可敬的朋友借给他的,这条金链条已经装饰过好几个“开始斗牛的孩子们”的脖子。

他现在跟真正的斗牛士们混在一起了;他邀请记得有名的大师们的英勇事迹的那些老短枪手喝酒。据可靠的传言,有些保护人帮助他,只要等待一个吉期,就可以进塞维利亚斗牛场斗小雄牛①,露露头角。

①小雄牛:大约三岁的雄牛。——英译本

小鞋匠成为一个屠牛手了。有一天,在莱布里哈,当广场里走进一条非常活跃的雄牛的时候,他的伙伴们怂恿他去干这了不起的玩意儿:“您有胆量杀死它吗?……”他杀死了它。以后,由于这一次干得容易,没有出危险,他胆子大起来了,他参加了所有要杀死小雄牛的舞披风,到举行斗牛要杀死牲畜的所有的田庄上去。

棱科拿达——一个设有小斗牛场的富有田庄——主人是一个斗牛迷,哪一个饥饿的斗牛爱好者准备跟他的牲畜搏斗消遣,他就给他们吃,给他们住在干草房里。胡安尼朵在潦倒时期曾经和别的伙伴一起到他那儿去吃过那位乡绅的白食。他们步行两天到了那儿,主人看见这满身尘土、带着披风的一班人,就严肃地说:

“谁斗得最好,我就给他一张回塞维利亚的火车票。”

这位田庄主人一连两天在他的斗牛场的阳台上一边看一边抽烟,同时从塞维利亚来的孩子们在斗小雄牛,很多次被牛触到和踢到。

“这是一钱不值的,骗子!”他叫嚷着,责骂一个不合式的披风动作。

“站起来呀,胆小鬼!……叫他们给你一杯葡萄酒让你壮壮胆吧。”当—个孩子在雄牛跨过他的身子以后还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就这样叫嚷。

小鞋匠那么灵巧地杀死了一条小雄牛,正中主人的意,主人请他跟自己同桌吃饭,而别的伙伴却在厨房里,同牧人和长工们一起,用牛角匙子从热气腾腾的小锅子里舀东西吃。

“您赚到一张火车票了,朋友。如果您保持胆量的话,您会有远大前途的。您很有作为。”

小鞋匠坐着二等车回塞维利亚来,他的一队人也同时开始步行回来,这时候,他想,他的新生活开始了,他以羡慕的眼光瞧着这广大的田庄,那上面有广大的橄榄园,有磨坊,有望不到边的牧场,那上边放牧着几千头山羊,还有许多雄牛和母牛弯着腿躺着,正在安静地反刍。多么富有呵!如果他有一天也能够占有同样的产业,那多好呵!……

他在乡村里斗小雄牛的勇敢行为的名声传到了塞维利亚,吸引了那些永不安定永不满足的斗牛迷的注意,他们时时刻刻在等待新的斗牛明星出现,使原有的斗牛明星失色。

“他看来是个有希望的孩子。”看到他跨着短促的步子,得意地挥动胳膊走过蛇街的时候,他们这样说。“一定会在‘真正的斗场’上看到他的。”

这所谓“真正的斗场”,照他们和小鞋匠看来,就是塞维利亚斗牛场的斗场。这孩子已经准备在这斗场上一显身手,面对面跟“真货”①斗了。他的保护人替他买下一个不出名的屠牛手用过的半新不旧的彩装。有人为了某种慈善的目的组织了一次斗小雄牛,一些颇有声势的喜爱新鲜事儿的斗牛迷给他疏通好了,让他的名字免费登上广告,安上屠牛手的头衔。

①“真货”:充分成长的雄牛,要按照规则斗。——英译本

安古司蒂太太的儿子不答应他们在广告上安上他的外号“小鞋匠”,这是他希望把它忘记了的外号。他不要用什么外号,更不要用和下等职业有关的外号。他愿意用他的父亲的名字;他愿意用胡安·加拉尔陀,他不愿意用什么会在大人物面前透露自己出身低贱的外号,那些大人物将来无疑地会成为他的朋友的。

市场区所有的邻居都成群结队地上斗牛场去,吵吵闹闹地、带着热爱家乡的热忱。玛卡雷娜区的居民也发生了兴趣,旁的劳动人民区也激起同样的热情。新的塞维利亚屠牛手出现了!……座位不够容纳所有的人,外边还有几千人,贪馋地等待斗牛的报告。

加拉尔陀玩了,杀死了雄牛,被雄牛触翻了可是没有受伤,用常常获得成功的大胆行为使观众每一瞬间都抽紧心房,赢得了极猛烈的热情的呼号。那些意见正确值得尊敬的斗牛迷,也满意地笑了。他还需要多多学习;但是他热心,而且有胆量;这原是最重要的条件。尤其重要的是:他是老老实实扑上去杀的,他终于走上“真正的斗牛场”了。

这位斗牛士的漂亮的女朋友们东奔西走,兴奋得似痴似狂,露出歇斯底里的愁容,带着含泪的眼睛,流涟水的嘴,在大白天就说出通常在晚上说的一整套情话来。这一个把披肩抛到斗场上;那一个为了表示更强烈的热情,加上外套和紧身衫;第三个连裙子也脱下来了,直到旁人的大笑镇住了她们,怕她们接着会把自己的身子也抛向斗场,或者只剩下件衬衫。

在斗牛场的另一边,那位老法官在胡须雪白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赞赏这孩子的大胆,心想他穿上彩装是多么美呵。当他看到雄牛触翻了胡安的时候,他仰过身子,差不多晕倒了。这对于他是太难受了。

在障墙之间,斗牛士的姐姐恩卡尔娜辛的丈夫傲慢地大摇大摆地走着;他是个自己有小铺子的鞍匠,一个聪明人,憎恶流浪汉,他跟一个香烟厂女工结婚,是因为被她的美丽吸引住了,但是他有一个特殊的条件:他决不跟她那个地位卑微的弟弟发生关系。

加拉尔陀受了这位姐夫的冷脸的侮辱,决不想走进他开在玛卡雷娜区尽头的铺子里去,他在安古司蒂太太家里偶然遇见他的时候,也一直用礼貌的“您”字称呼他。

“我想去看看别人怎样对准你那不怕难为情的弟弟扔橘子使他走动呢,”当他动身上斗牛场去的时候,他对妻子这样说。

可是现在,他在座位上向这位斗牛士喝彩,叫他胡安厄朵,用“你”字称呼他,而且当这位年青人听到他那一连串叫声,终于看见了他,挥着剑回答他的时候,他骄傲地吹牛了。

“他是我的小舅子,”鞍匠说,想引起周围的观众注意他。“我一向就以为这孩子在斗牛士这门行业上会有点儿成就的。我的妻子和我对他帮助很大……”

斗牛胜利结束,人群立刻向胡安尼朵冲去,好像在热情高涨中打算吃掉他似的。幸亏那儿有一位姐夫在维持秩序,用身体掩护着他,把他一直领到租来的马车边,最后他也上了马车,坐在斗小雄牛手身边。

当他们到了市场区的小屋子边的时候,车子后边跟着一大群人,就像民众示威游行一样,他们向他喝彩,他们的叫声引得居民都跑到门外来了。成功的消息比斗牛士先到,邻人们都跑拢来看看他,握握他的手。

安古司蒂太太和她的女儿站在家门口。鞍匠差不多把小舅子抱在怀里,独占了他,凭他是一家人的名义,一边叫喊一边挥手掩护着他,不让任何人碰到,仿佛他是一个病人似的。

“恩卡尔娜辛,他在这儿啦,”他说,把他向妻子推过去。“他是真正的罗格尔·台·弗罗尔①!”

①罗格尔·台·弗罗尔(1262—1307):西班牙卡塔卢尼亚人,生于意大利布林迪西。他援助拜占庭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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