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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美国悲剧-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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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是中午火车才到的,”克莱德回答说。“一路上有点脏,需要洗一洗,因此,我就借宿在一家旅馆。我想过后另找个地方。”

“那敢情好啊。不过,你自己不用去找了。我会关照总务给你找一家好的寄宿舍。本城的情况他可比你熟悉。”这时,吉尔伯特心里想克莱德毕竟是近亲、堂弟,让他随便住在什么地方总是不很合适。同时,他也非常担心,生怕克莱德会以为吉尔伯特家对自己住在哪儿也很关注似的。但他自己心里明白,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最后,他暗自寻思,既然自己轻而易举地已把克莱德安排好、控制住了,克莱德便不论在吉尔伯特家里,还是在他父亲,以及所有在厂里工作的人心目中,都不会得到非常器重了。

他伸手摁了一下桌上一个电钮。一个身穿绿格子布衣服、正经八百、沉默寡言的姑娘走了进来。

“请惠甘先生来一趟。”

她告退后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中等身材、惴惴不安,但身体相当结实的人。瞧他那副神气仿佛心情紧张到了极点。他大约四十岁——从来俯首听命,唯唯诺诺——这时好奇而疑惑地东张西望着,好象心中纳闷,不知哪儿又出了新的差错。克莱德马上发觉,此人的头总是朝前耷拉着,当他的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那神情仿佛他真的不敢仰望他的主子呢。“惠甘,”年轻的格里菲思威风凛凛地开口说,“这位是克莱德·格里菲思,是我的堂弟。你记得前次我跟你谈到过他吧。”

“是的,先生。”

“这样吧,他暂时分配到防缩车间。你不妨先给他说说该怎么做。随后,你最好让布雷莉太太告诉他上哪儿能找到一个房间。”(所有这一切,吉尔伯特和惠甘在一周前就已经谈定了,可他现在说起来,就象他此刻出的主意似的。)“还有,你最好让考勤员把他的名字登记入册,从明天上午算起,明白了吗?”

“是,先生,”惠甘必恭必敬地鞠了一躬。“就是这些吗?”

“是的,就是这些,”吉尔伯特神气活现地结束了这场谈话。“你跟惠甘一块去,格里菲思先生。一切他都会关照你的。”

惠甘侧过身去对克莱德说:“跟我一块走,格里菲思先生,”克莱德发觉此人说话很客气——尽管堂兄对自己显然持屈尊俯就的态度,惠甘一走出办公室,克莱德就跟在他后面。年轻的吉尔伯特马上精神奕奕地掉过头去办公,一面还直晃着脑袋。这时,他认为:论智力,克莱德也许只不过跟大酒店里侍应生不相上下。要不然他又干吗上这儿来。“我真不知道他想在这儿做些什么?”他继续想道,“他又打算在这儿得到些什么呢?”

克莱德跟在惠甘后头边走边想: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的地位,可真了不起啊。他无疑是来去全凭自己高兴——来得迟,走得早,而且在城里什么地方,跟他的父母姐妹住在一幢很漂亮的府邸里——那是不消说了。可是他自己呢——吉尔伯特的堂兄弟,富翁塞缪尔·格里菲思的侄子,此刻被打发到这家大厂一个极小的部门去干活。

到了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视听范围以外的地方,克莱德已被这家大厂的种种景象和声响所吸引,他的心情倏然为之一变。就在这同一层楼上,他刚走过的宽大的办公室的另一边,有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一排排箱子,每排箱子之间只留出宽不足五英尺的过道。据克莱德看见,箱子里有大量领子,依照尺码大小,分装在小纸盒里。这些箱子有时由装卸工用大型木板车从装盒间把许多装盒的领子推到这儿,再把箱子装得满满的;也有时定货员推着装盒的小车进来,依照他们手里拿的清单副本来取货,一下子就全给提空了。

“我说,也许你以前没有在领子工厂工作过吧,格里菲思先生?”惠甘先生一到吉尔伯特·格里菲思先生看不见的地方,多少就有点儿精神了。克莱德顿时发觉自己被尊称为“格里菲思先生”了。

“哦,没有,”他连忙接话说。“过去我从没有在这么一个地方工作过。”

“我说,大概你很想逐步了解清楚本厂产品的全部制造过程吧。”他一边说话,一边兴冲冲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但是克莱德注意到此人狡黠的目光正在到处扫视着。

“我可巴不得这样,”克莱德回答说。

“是啊,虽然有人说这可没有什么好学的,其实,真的学起来可也真不易呀。”他打开另一道门,穿过一个阴暗的过道,走进另一个房间,那里就象刚才所看见的,箱子码得高高的,每个箱子里头都装着一卷卷白布。

“你既然先从防缩车间做起,就得对这个东西了解一些。领子和里子,就是用这个东西做的。它叫做坯布。每一卷布都是坯布。我们把这些坯布送往地下室,先要落水防缩,因为不防缩是不能就这样去剪裁的。要不然,领子裁好之后都会皱缩的。不过,赶明儿你自己就会明白的。我们要把这些东西浸湿泡透,然后再把它们烘干。”

他严肃地往前大步走去,克莱德再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个人的心目中绝对不是做一名普通工人。他不时使用那个格里菲思先生的尊称,他认为克莱德愿意了解清楚产品全部制造过程的想法,以及他屈尊俯就不厌其烦地介绍了坯布的性质——所有这一切,早已使克莱德确信:惠甘就象看待一个至少应该受到相当尊敬的人那样来看待自己了。

克莱德跟在惠甘后面,心里暗自琢磨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们在第三个过道尽头下了楼,突然来到一个偌大的地下室。在这里,借着长长的四排令人耀眼的灯光,他方才看清楚一排排瓷缸或是瓷槽,其长度和房间相同,头尾相接,从这儿墙根一直延伸到那儿墙根。浸泡在这些瓷缸里的,就是刚才他在楼上看见的大批坯布,瓷缸里显然都是热气腾腾的开水。就在一排排瓷缸的南北两头,跟这些瓷缸并排架设着与这个房间全长一百五十英尺相同的一长溜、一长溜巨大的烘干架,或是活动钢骨台架,四周围都有滚烫的蒸汽管道,这些烘干架中间滚轴上,就象悬灯结彩似的挂着许许多多坯布,以充分利用四周围蒸汽管道,但象上面所说的那样,一卷卷都打开,湿漉漉地垂挂在那儿,通过滚轴从地下室的东头向西头缓缓移动。克莱德看到,坯布移动时,棘轮吊杆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噪声。这些棘轮吊杆可以自动转动,把长长的坯布从东头缓慢地送到西头。坯布就在移动过程中烘干了,并在西头烘干架自动卷起来,在一根木轴上又成为一卷卷形状,随后由一个年轻小伙子专门负责把它从这些活动台架上“卸下来”。克莱德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从西头这些轨道上把两卷布一块卸下来;而在东头,另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人正在“投料”。那就是说,此人把已经浸泡过的、湿漉漉的坯布,一头搭在缓缓移动中的挂钩上,看着坯布慢慢地、一丝不错地全部展开,铺在烘干架上,沿着整个轨道向前伸展过去。一俟坯布完全通过了,再把另一卷坯布搭在挂钩上。

在地下室中央,每两排瓷缸中间,有很多转动着的脱水机,亦即烘干机。坯布在瓷缸里浸泡二十四个小时以后,就一堆堆码在那里,由脱水机尽量把水分吸出来,然后再把它们铺开在烘干架上。

开头,克莱德只知道这个房间外部环境特点——它的噪声、热度、蒸汽,以及十几个成年人和小伙子在各个工段忙活的劲儿。他们个个穿着无袖衬衫、旧裤子,腰里扎一根带子,没有袜子的脚上穿一双帆布面、树胶底运动鞋,没有一个例外。这样穿戴,显然是满屋子里有这么多的水和潮气,以及这么炎热逼出来的。

“这是防缩车间,”他们一走进去,惠甘就这样说。“说真的,这儿没有别的车间舒服,不过,本厂产品制造过程,却是在这儿开始的。凯默勒!”他大声喊道。

走过来一个身体矮胖、胸脯厚实的人,长着苍白的圆脸膛,身穿一条皱巴巴的脏裤子、一件无袖法兰绒衬衣。如同惠甘在吉尔伯特面前,此人在惠甘面前也显得必恭必敬。

“这位是克莱德·格里菲思,是吉尔伯特·格里菲思的堂兄弟。上星期我跟你说到过他,你记得吗?”

“记得,先生。”

“他先从这儿做起。明儿早上他就来。”

“是,先生。”

“最好把他的名字记入花名册。他根据通常规定的时间开始工作。”

“是,先生。”

克莱德发觉,惠甘先生的头昂得比刚才更高了,话儿说得更坚决、更威严。现在看来他就象是主人,而不是下属了。“在这里,早上七点半开始干活,”惠甘先生继续对克莱德说,“不过,大伙儿来得总要早一些——大约在七点二十分左右,好有时间换衣服,来到机器跟前。”

“现在你要是乐意的话,”他找补着说,“趁你还没有走,凯默勒先生可以把明天你应该做的事情告诉你。这样也许可以省一点儿时间。不过,你不妨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说。反正对我都是无所谓的。只不过你要是在五点半左右到大门口接电话小姐那里,我就会派布雷莉太太到那里去。我想,她可以领你去看一看你的房间。我自己不会去了,但你不妨向接电话小姐打听一下布雷莉太太就得了。她会知道的。”他掉过身来,找补着说:“哦,我得先走了。”

他点一点头以示告别,很快大步流星地走了。这时,克莱德才开口说:“哦,我实在非常感谢您,惠甘先生。”他并没有答话,只是稍微抬起一只手,冷冰冰地摆了一下就走了——打从两排瓷缸中间走向西头的出口处。这时,凯默勒先生,依然心神紧张不安,显然带着敬畏的神色,开始说道。

“哦,讲到你的工作嘛,那你可不要着急,格里菲思先生。明天你开始上班,我只叫你把坯布从上面卸下来。不过,要是你找得到旧衣服,还是穿上的好。象眼前这样的衣服,在这儿是穿不了多久的。”他两眼古里古怪地直瞅着克莱德身上那套非常洁净、但又不太昂贵的衣服。他对待克莱德的态度,很象对待惠甘那样,可以说半信半疑和稍感敬畏,极端尊敬和私下里又有些犯疑掺杂在一起,而这种怀疑心理,只有随着时间推移才能加以解决。在这里,一个姓格里菲思的人,显然非同小可,哪怕他仅仅是一个堂兄弟,而且可能还不是有钱有势的亲戚十分欢迎的人。

克莱德看到地下室之后得到的印象,跟自己原来对伯父这个厂的种种梦想大相径庭,就有点儿恼火了。他在这儿见到的那些年轻人和成年男子,依他看,一望可知比他原先想象要粗野得多——论才智和机警,跟联谊俱乐部和格林-戴维逊大酒店那些侍应生相比,更要差远了。最精的是,他觉得他们更加低三下四、更加狡黠、更加愚笨——说真的,不过是些机器罢了。克莱德还发觉,他和惠甘先生一进去的时候,他们假装没看见,实际上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说实话,他和惠甘先生已成为他们偷偷地观察的中心人物。他们如此爱惜衣服与切合实际的作风,又给了他原先以为这儿工作该有多么高雅的想法以致命打击。他就是因为过去没有受过专门训练,如今不能在办公室里,或在楼上担任什么工作,该有多么不幸啊。

他跟着凯默勒先生往前走,凯默勒先生不厌其烦地跟他说,这些是瓷缸,坯布都要浸泡在里面过夜——这些是脱水烘干机——这些是台架式烘干机。随后,凯默勒先生关照克莱德可以走了。这时才三点钟。

克莱德从最近的一道门走了出去,心里一想到自己能在这家大公司做事,自然深感高兴。同时,他又担心自己能不能让凯默勒先生和惠甘先生感到满意。要是不能呢?或者说,这一切他要是受不了呢?这活儿实在不轻啊。他暗自寻思,好吧,反正最糟的话,他还可以回芝加哥,或是,比方说,到纽约去,另谋工作。

不过,塞缪尔·格里菲思为什么没有亲自接见他,欢迎他呢?这位年轻的吉尔伯特·格里菲思为什么对他一个劲儿冷笑呢?这个布雷莉太太,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他上这儿来,是不是明智之举?现在既然他已到了这儿,格里菲思一家人肯不肯助他一臂之力呢?

他就这样一边想,一边顺着还有一些别的工厂的里佛街往西走去,随后又朝北走过一些街道,那儿工厂更多了——有制造马口铁的,编织柳藤的,还有一家制造真空吸尘器的大厂,一家地毯织造公司等等。后来,他闯进了一个可怜的贫民窟,虽然很小,可是,他在芝加哥或是堪萨斯城郊外都没看到过这种景象,使他心中感到激愤与压抑,因为这里居民的贫穷与粗鲁,以及社会地位低下,这一切他觉得全都体现出了社会的不幸。于是,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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