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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霸王別姬-第19章

小说: 霸王別姬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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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

一下悚然的尖喊,来自垂手侧立一旁接受教育的黑帮家属其中一个,是菊仙。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把蝶衣终生不愿再看一眼的疮疤,猛力一揭,血污狼籍。

“啊哈!”那小将冷笑:“虞姬的破剑,原来那么臭!”

他把它一扔,眼看要被烈焰吞噬了。

意外地,蝶衣如一只企图冲出阴阳界的鬼,奋不顾身,闯进火堆,把剑夺回来,用手掐熄烟火。他死命抱着残穗焦黄的宝剑不放,如那个夜晚。只有它,真正属于自己,一切都是骗局!他目光如蛇蝎,慌乱如丧家之犬,他石破天惊地狂喊:

“我揭发!”

 他诉冤了:

“段小楼!你枉披一张人皮!你无耻!大伙听了,他的姘头,是一个臭婊子,贪图他台上风光,广派茶叶,邀人捧场,把他搅得无心唱戏,马虎了事。就是那破鞋,向他勾肩搭背,放狐狸骚,迷得他晕头转向。。。。。。”蝶衣越说,越是斗志昂扬。他忘记了这是什么时空,什么因由,总之,这桩旧事,他要斗!他要让世上的人都知道:“那破鞋,她不是真心的!”

两个红卫兵马上把菊仙架来,三人面面相觑。

蝶衣难以遏止:

“千人踩万人踏的脏淫妇!绝子绝孙的臭婊子。。。。。。她不是真心的!”

“她是真心的!”小楼以他霸王的气概维护着:“求求你们放了菊仙,只要肯放过我爱人,我愿意受罪!”

蝶衣听得他道“我爱人。。。。。。”如遭雷击。

他还是要她,他还是要她,他还是要她。

蝶衣心中的火,比眼前的火更是炽烈了。他的瘦脸变黑,眼睛吐着仇恨的血,头皮发麻。他就像身陷绝境的困兽,再也没有指望,牙齿磨得嘎吱地响,他被彻底的得罪和遗弃了!

“瞧!他真肯为一只破鞋,连命都不要呢!他还以为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楚霸王!贪图威势,脱离群众,横行霸道,又是失败主义,资产阶级的遗毒。。。。。。”

小楼震惊了:

“什么话?虞姬这个人才是资产阶级臭小姐,国难当前,不去冲锋陷阵,以身殉国,反而唱出靡靡之音,还有跳舞!”

红卫兵见戏唱得热闹,叫好。

蝶衣开始神志不清:“虞姬不是我!霸王心中的虞姬不是我!你这样的贪图逸乐,反党反社会主义,歪曲农民革命英雄起义形象。。。。。。他温情主义,投降主义,反革命反工农兵。他是黑五类,是新中国的大毒草!他有一次还假惺惺嬉皮笑脸问:共产是啥玩意?是不是‘共妻’。。。。。。”啊当年一句玩笑。

蝶衣如此卖力,不单小楼,连革命小将也愕然了,他真是积极划清界线呢,一丝温情都渗不进他铁石心肠中了。他英勇,凶悍,他把一切旧帐重翻,要把小楼碎尸万段而后已。

小楼瞪着双目,他完全不认识蝶衣,和蝶衣口中的那个人。他们自很小很小就在一块了,为什么这般陌生?

………………蝶衣一生都没将过这么多的话!

大伙恐怖地望着他。

他意尤未尽,豁上了。指着菊仙:

“还有这脏货,目中无人,心里没党,恶意攻击毛泽东思想,组织动员她,一点也不觉悟,死不悔改!”

蝶衣激动得颤抖,莫名的兴奋,眼睛爬满血丝,就像有十多只红蜘蛛在里头张牙舞爪,又逃不出来:

“我们要把这对奸夫淫妇连根拔起,好好揪斗!斗他!狠狠斗他!斗死他。。。。。。”

蓦地,他住嘴了。

在烈火和灰烟中,他看到小楼一张脸,画上他也看不明白的复杂的表情。但隔得那么远,楚河汉界,咫尺天涯。

一不小心,一切都完了。

蝶衣蓦地住嘴,不断喘气,灵魂沸腾,再也说不上什么。即便自他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的滚烫痛楚过。

狠狠斗他?斗死他?

不!

不不不不不!

二人隔火对峙,太迟了,一切斗迟了。

言犹在耳,有力难拔。

蝶衣惊魂未定。菊仙冷峻的声音响起来。她昂首:

“我虽是婊子出身,你们莫要瞧不起,我可是跟定一个男人了。在旧社会里,也没听说过硬要妻子清算丈夫的,小楼,对,我死不悔改,下世投胎一定再嫁你!”

红卫兵见这坏分子特别顽强,便用口号来压她:

“打倒气焰高张的阶级敌人!”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剃阴阳头!”

菊仙被揪住,一人拎刀,头发被强行推去一半,带血。她承受一切。

首领骂:

“妈的,那么顽劣,明天游街之后,得下放劳动改造!”

眼瞅着菊仙被逮走,小楼尽组合一分力气,企图力挽狂澜:

“不!有什么罪,犯了什么法,我都认了!我跟她划清界线,我坚决离婚!”

菊仙陡地回头。大吃一惊。

小楼凄厉地喊:

“我不爱这婊子!我离婚!”

菊仙的目光一下子僵冷了,直直地瞪着小楼,形如陌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蝶衣听得小楼愿意离婚,狂喜狂悲。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不不,他错了,爱是没得解释的,恨有千般因由。伟大的革命家完全不懂。。。。。。

蝶衣尖叫:

“别放过她!斗死这臭婊子!斗她!”

他没机会讲下去。

人群中冒出一个黑影儿。

“程蝶衣,你就省着点吧。还瞧不起婊子呢!你们戏子,跟婊子根本是同一路货色。红卫兵革命小将们听着啦,这臭唱戏的,当年呀,啧啧,不但出卖过身体,专门讨好恶势力爷们,扯着龙尾巴往上爬,还一天到晚在屋子里抽大烟,思春,淫贱呢,我最清楚了。他对我呼三喝四,端架子,谁不知道他的底?从里往外臭。。。。。。”

蝶衣费劲扭转脖子,看不清楚,但他认得他的声音: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屁眼儿?仗着自己红,抖起来了,一味欺压新人,摆角儿的派头,一辈子想骑住我脖子上拉屎撒尿的使唤,不让我出头。我在戏园子里,平时遭他差遣,没事总躲着他。我就是瞧不起这种人!简直是文艺界的败类,我们要好好的斗他!”

小四!

这是他当年身边的小四呀!

他为了稳定自己的立场,趁势表现,保护自己,斗得声泪俱下,苦大仇深。

大伙鼓掌,取笑,辱骂,拳打脚踢。口涎黄痰吐得一身一脸。

火舌咝咝地伴奏。

蝶衣从未试过这样的绝望。

他是一只被火舌撩拨的蛐蛐,不管是斗人抑被斗,团团乱转,到了最后,他就葬身火海了。蓦然回首,所有的,变成一撮灰。

他十分的疲累,拼尽仅余力气,毫无目标地狂号: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骗我!”

他一生都没如意过。

他被骗了!

“文化大革命万岁!”口号掩盖了他的呼啸。

小四把他怀中的剑夺过,恭恭敬敬地交给红卫兵:

“小将们,这破剑,就是反革命分子的铁证!”

首领振臂呐喊:

“对!我们得好好保管它,让牛鬼蛇神扛着,从这个场赶到那个场,来回的赶,天天表演,教育群众,反革命分子的兔崽子没有好下场。。。。。。”

场面兴奋而混乱,凄厉得人如兽。

“文化大革命万岁!”

“文化大革命万岁!”

。。。。。。沸腾怒涌的声浪中,每个人都寻不着自己的声音。

蝶衣和小楼又被带回“牛棚”去。

各人单独囚在斗室中。

未清理的大小便发出恶臭。但谁都嗅不着。他们的生命也将这样的腐烂下去,混作一滩。“天天表演”?到处是轰轰响的锣声,如一根弦,紧张到极点,快要断了。有个地方躲一躲就好了。

破碗盛着一点脏水。

蝶衣经历这剧烈的震荡绝望忧伤,不能成寐,鬓角头发,一夜变白。

而四周,却是不同的黑。灰黑,炭黑,浓黑,墨黑。他没有前景。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取过那破碗往墙上一砸,露了尖削的边儿,就势往脖子上狠狠一割………………

谁知那破碗的边儿,不听使唤,朝脖子割上一道,两道,三道,都割不深。且蝶衣人瘦了,脖子上是一层皱皱的批,没什么着力处。

情况就像一把钝刀在韧肉上来回拖拉,不到底。

蝶衣很奋勇地用力,全神贯注地划着,脖子上的伤痕处处,血渗下来,又不痛,又不痒,只是很滑稽。为什么还死不了?

他记起那只蝙蝠,它脖子间的一道伤口,因小刀锋利,一下便致命了。血狂滴至锅中汤内,嫣红化开。。。。。。血尽。。。。。。四爷舀给他一碗汤。。。。。。喝,这汤补血。。。。。。都因为小楼。

不想追认前尘往事,再往上追溯,他就越发狠劲………………

突然,门外一声叱喝:

“干什么?”

人声聚拢:

“抹脖子啦!寻死啦!”

涌来五个值夜的红卫兵,眼里闪着初生之犊的兴奋的光芒。他们制造了死亡,他们也可以暂止死亡。

一人过来夺去破碗。

一人取来一把破报纸,又捣上伤口去。

“那么容易寻死觅活?啊?戏不演啦?”

“你妄想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竟'奇+书+网'敢抗拒改造?抗拒批判?”

“好呀………………”

红卫兵的首领排众而出,下令:

“你要死,偏不让你死!”如同判官,铁面无私,庄严而凶悍。

大伙遂一边胡乱止血一边在喊:

“文化大革命万岁!”

蝶衣血流了不少,命却留得长。他跌坐退缩至角落,一双手慌乱地摇,声音变得尖寒,凄厉如月色中的孤鬼:

“我没有文化!不要欺负我!不要欺负我!”

蝶衣并没有虞姬那么幸运,在一个紧要的关头,最璀璨的一刻,不想活了,就成功地自刎------他没这福分。还得活下去。

还是戏好,咿咿呀呀的唱一顿,到了精彩时刻,不管如何,幕便下了,总是在应该结束的辰光结束,丝毫不差。

虞姬在台上可以这样说:“大王呀!自古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王欲图大事,岂可顾一妇人。也罢,愿乞君王三尺宝剑,自刎君前,以报深恩也!”但在现实中,即便有三尺宝剑,谁都报不道谁的恩。

每个人的命运,经此一役,仿佛已成定局。

小楼面临拔宅下放的改造,“连锅端”,不知什么时候复返,东西得带走。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带。

暝色已深,小楼佝偻地走向家门,黑帮分子的罪状大招牌不曾卸下,几个红卫兵押回去收拾。

屋子里头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一打开电灯,迎面是双半空晃着的,只穿白线袜子的脚!

小楼大吃一惊,悚然倒退几步。

仰视。

菊仙上吊了。

她一身鲜红的嫁衣,喜气洋洋。虽被剃了阴阳头,滑稽地,一边见青,一边尚余黑发,就在那儿,簪上了一朵红花………………新娘子的专利。

“菊仙!”

小楼撕心裂肺地狂喊,连来人也受惊,一时间忘了叱喝。

菊仙四十多了,她不显老,竟上了艳妆,一切仿如从前岁月某一天………………风烛半残,一脸酡红的新娘子妖娆欲滴,舍不得嫁衣,陶陶自乐地指点着:

“这牡丹是七色花丝线,这凤凰是十一色花丝线,这。。。。。。”

小楼把她拦腰一抱,扔到床上去。醉眼迷离的男人急不及待要脱下她的衣鞋:

“妖精………………”

“弄皱了,弄皱了,再穿会儿吧!”

她抵抗着,不许他用强,乜斜媚视:

“多漂亮的娇活儿!真舍不得给脱下来。你见过没有?”

小楼动手动脚的,急火正煎:

“你真是!我师弟那几箱子行头,什么漂亮的戏衣没见过?急死我了!”

“行头是行头,嫁衣是嫁衣,堂堂正正的穿了好拜天地!”

她仍在絮絮不休,沾沾自喜:

“嗳,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决心给自己置件嫁衣?老鸨还真当菊仙光着脚走的。呸!打自从见了你这个冤家,我就。。。。。。”

。。。。。。

啊她要的是什么?“只要你要我!”她青春,妍丽,自主,风姿绰约地,自己赎的身,又自己了断。溺水的人,连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缘镜花水月。她只是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洗净了铅华,到头来,还是婊子。

是小楼的“维护”,反而逼使她走上这条路?离婚以后,贱妾何聊生。她不离!

小楼颓然,重重跌倒在地。

他身后,门框正中,亦遭押送的蝶衣幽幽而过,人鬼不分。他分明听见小楼那黯闷的哀嚎,如失群重伤的兽。

各人生命中的门,一一,一一闭上了。

“瞧什么?”红卫兵们把门砰地关上。

蝶衣过去了。

霸王跟虞姬没有碰面的机会,也没有当主角的机会了。因为,下一回的主角是一个剧作家,他的双手被拗向后,像一架待飞飞机的双翼,头俯得低低的,又似一架眼看快要触山的飞机的头。他痛苦而吃力地维持这个姿势,脸皮紫涨,快要受不了,正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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