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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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刘定伟继续看着我,好像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端倪,随后不耐烦地说:“警察不是已经来过很多遍了吗?还有,”他纠正道,“是前妻,我和她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嗯,有点儿新情况。”我柔和地说道,“你也别太紧张,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我的心里有点儿紧张,在此之前我没想过刘定伟的现状,照他现在这个样子,即使不愿意提起过往,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又是来了解她杀人的是吧?”刘定伟突然自己说道。
我愣了愣,解释道:“这次我们又有了些新线索,关于一个拐卖儿童团伙,所以就——”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原来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一些关于你跟她之间的事儿。”
“我跟她之间的事儿?比如?”
“比如说——”我又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了,李舒然只让我来找刘定伟,但没说找到他之后该怎么做,我又看了看他,还是决定从头开始了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原先我以为他会提出一些质疑,如果是我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还要我接二连三地提起过往的伤心事儿,我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再次闭上了嘴,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约莫半分钟的时间,转过头来:“有烟吗?”
“什么?”
“你不应该抽烟,对身体不好。”袁建国插话进来,他的语气中带有不满。我看看院长,又看看刘定伟,最后又望向院长。
“好吧!”袁建国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耸肩,“就一支。”说完转身出了门。
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支递给从床上坐起来的刘定伟,他把枕头横靠在床头,让自己有个更舒服的坐姿,吸了一口我为他点上的中华,不自然地咳嗽了一阵,笑笑:“很久不抽了,院长不让。我和她是在医院认识的。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安静地听着,听着刘定伟接着往下说。
大概是在15年前,或者更遥远的时刻,刘定伟在乡里的中学毕业,来到了这座城市。那时候他还年轻,前头没有出路,除了把体力和汗水无休止地消耗在贪婪的土地上,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是致命的。好在时代不同了,史上最大规模的迁徙,在那个时候再度开始,无数农村的年轻人涌向城市。这股潮流就像无以抵抗的海啸,将刘定伟卷了进来。
和大部分刚进城的青年一样,他吃苦耐劳、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这些经历都已经不值得拿出来炫耀了,当所有的人都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时,即使这是一个悲剧,也会在麻木中自认为它合理起来。
“我搓过煤,扛过煤气罐,在大冬天跳进结冰的河里捞过淤泥,在三伏天浇过柏油路,反正能吃的苦都已经吃过了,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新中国。”刘定伟藏在罩子后面一句一顿地说着,他的发音被罩子挡着,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弄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睡过马路,钻过地道,在自行车棚里过夜,晚上冷的时候,就偷别人晾在外面的衣服盖在身上取暖,我记得有一次冷得实在吃不消了,偷了三条挂在外面的短裤套在头上。”刘定伟笑笑,额头皱了起来,以一种自嘲的情绪述说过往。他说的这些和我要知道的无甚关系,更像是在倾诉自己的艰苦。
“我在火车站的地道里遇到一个贵州人,”刘定伟接着说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饿死了。他刚从收容院里出来,卖了几个月的苦力,他脸色苍白,疲惫地坐在地道的消防栓边上,身上盖着一条已分辨不出颜色的薄毯子。我记得是在晚上十点多钟,我没地方可去,就坐到他的身边。”
我皱了皱眉头:“然后呢?”
“别急,你先听我说。”刘定伟有条不紊地回答道。
“我和那个贵州人聊了起来,他说他已经出来五年多了,之前一直以捡破烂为生,他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看,手腕处有很深的几道红印子,他解释说是戴手铐戴的。然后掀开了毯子,他右腿小腿安着一个简易的钢架,原来是个瘸子,是在收容所里被打瘸的。”
“哦,是吗,真可怜!”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就像猛然间被针尖刺中神经,我一直等着他说黄玉芬的事儿,以期找到入口,未料在他述说往事的时候,就一下子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没错,管文明就是贵州人,也是个瘸子。我盯着刘定伟,没作过多的反应,我还吃不准他的意图,吃不准他这是故意还是一不留神才带出来的信息,我保持着镇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顿了顿,看我没有提问,接着说道:“我带他出地道去吃包子,我身上还有几十块钱,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饿死,事情就是在买包子的路上发生的。”
刘定伟和那个贵州人走出地道,寻找黑暗中还闪亮着的灯光,这一排是琳琅满目的橱窗,夜晚依然绽放出耀人的光芒,动辄数千元的价格,昭示着门前的这条宽阔道路不属于他们。即使这里有吃的,刘定伟口袋里的几十块钱,也不足以支付坐下来需要的勇气。
贵州人比刘定伟要更熟悉这个城市,带着他走街串巷去往另一个地界,据说那儿能用低廉的价格填饱肚子。他们越走越偏僻,路上没有行人,贵州人带他走进了一个昏暗的小巷子。没走两步,就发现更深处亮起了点点红光。
一群不明身份的少年正躲在巷子里抽烟。贵州人比刘定伟有经验,他明显放慢了脚步,刘定伟还傻乎乎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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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上这儿来!”
巷子里的少年对他们说着。刘定伟还在继续,被贵州人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撒腿就跑。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虽然贵州人跑在前面,而且更知道被那些少年追上的后果,但毕竟他腿不是很方便,没跑两步就被刘定伟超了出去。刘定伟心想如果跑出巷子的话,他们应该就不会那么嚣张了吧。他不停地跑。
“那次确实是怕了,”刘定伟说着,“我跑出巷子来到了大街上,原本以为安全了,可以松下一口气了,没想到那帮少年没有放弃,一直追了出来,我看见他们手上举着刀,就是那种中学生的卡尺磨成的长刀,一刀砍在了他的右手臂上。”刘定伟又顿了顿,似乎在强调某种东西,“至此之后,他就改成左撇子了。”
刘定伟顿了一顿,见我仍然没作出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虽说他和贵州人只有一面之缘,可不知那天受了什么指使,刘定伟阴差阳错地停住了脚步,居然转身又冲了回去。那帮少年人多势众,而且下手凶狠,即使刘定伟有粗壮的身板,还是以彻底失败作为这场斗殴的告终。
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被抢走了,反回来冲入少年中的刘定伟,被激起了更凶狠的殴打,他的小腹部被尖锐的刀器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血流了一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血,而且还是自己的。”刘定伟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要不是那个贵州人,没准儿我已经死了。”
贵州人没有忘记刘定伟的义气,没有抛弃他,而是把刘定伟驮到了医院里。
“所以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能想到,就是因为挨了那顿打,就让我时来运转了呢!”刘定伟眼中顿时充满了光芒。
黄玉芬不是刘定伟的救命恩人,但在他眼里已经等同救命恩人了。黄玉芬是那晚的值班护士,刘定伟身无分文,生怕惹上麻烦的贵州人把他丢在医院门口之后,没了踪影。没钱没身份的刘定伟,就像盲流一样被丢在了医院大厅。刘定伟伤口血淌不止,稍微耽搁一时半会儿就会性命难保。
在急诊室值班的黄玉芬,做主收下了他,让刘定伟捡回了一条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刘定伟不知道如何感谢这个长他几岁的救命恩人,他没有钱,在医院的怜悯用完之前,他随时都有被扫地出门的危险。好在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在颤颤巍巍中,刘定伟安全度过了他的疗伤阶段,直到再次像牛犊一样站了起来。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在医院找一份工作?”黄玉芬问道。
就这样,刘定伟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个贵人。至此为止,刘定伟都分不清楚黄玉芬是一见他就爱上了这个农村的小伙儿,还是从可怜慢慢地对他产生了好感。刘定伟找到有生以来第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医院帮忙抬尸体。
“我总以为自己从农村出来,见惯也听惯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但当真到了每天摸尸体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儿寒的。我总是努力让自己克服这些恐惧,当然也就是因为这个职业每个人都捏着鼻子绕道走,才让我一直平安地干了下去。”
时间一长,刘定伟的恐惧感也就慢慢消失了,医院的停尸房在主楼西侧二百米的地方,是个躲在医院深处的红砖墙平房,医院的其他管理员平时都不在那儿待着,有尸体的时候才去停尸房工作。刘定伟没有家,况且他觉得也没必要花钱租个房子,于是就在装尸体的冰柜旁安了身。一张木头床,一个煤油炉子,这反而让刘定伟觉得有了家的感觉。
到了晚上,他就和尸体一起平躺在这个房间里,虽然有很多房客,可区别在于,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只有刘定伟还能从睡梦中醒来。病人去世可不会有休息日,他们不会在乎刘定伟是不是正在休息或者身体不舒服,往往说来就来,电话一响,不管是寒冬还是酷暑,刘定伟都得套上工作衣,到抢救室或病房,在家属的悲痛中,把尸体装上车,然后把他们带回“家”。
每到这个时候,刘定伟总是很体恤地站在门外等着,失去亲人的家属总要有个过渡的阶段。他们要开始抑扬顿挫地哭诉,刘定伟安静地在门外听着,听着那些哭泣和嘴里含糊的喊声。
“其实最好不要在死人的边上掉眼泪,眼泪沾上身子之后,他到‘那边’就成了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刘定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俗,“这种事儿见多了之后,就觉得那些哭别的家属都是千篇一律的调子,反而是死人们都千差万别。死一个人实在是简单得很,半分钟不到,一口气儿接不上来,人也就过去了,人这个东西实在是脆弱得很。你见过死人吗?”他问道,“我亲眼见过很多次,有一条黑线,从额头开始,就像下降的水位一样,快速地移过你的脸庞、脖子,然后走完全身,这就说明小鬼把你的精气全都吸走了。说来也怪,精气被吸走之后,死人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气色更好了,脸色红润,所以人刚死的时候,都显得很安详。”
刘定伟抬尸体抬出了心得,白天没事儿的时候就在病房里转悠,远远地看。他可以通过家属间窃窃私语的频率、对待病人的态度、医生脸上的表情,诸如此类的细节来判断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还有多少弥留的时间。一旦发现情况不妙,他就提前把一些该用的工具悄悄地准备好,站在角落里等着,一旦需要,他总能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医院的医生护士不仅熟悉他,而且还渐渐认可喜欢上了这个来自农村的勤奋、健壮的小伙。
“小刘,帮我把这些旧报纸扔了。”
“小刘,纯净水没了,去打两桶水来。”
“小刘,帮我去买包烟。”
“小刘,把这些纸箱子扔到垃圾桶里。”
遇到这样的吆喝,他总是毫无怨言地干着。刘定伟话不多,但是很聪明,总是想着法子能够多挣一些钱,就在医生护士的吆五喝六中,他发现医院的杂物垃圾还真不少,丢在垃圾桶里,都被那些院外的拾荒者占了便宜。于是他就把这些能卖钱的垃圾收集起来,自己送到回收站里。
卖废品得来的钱,刘定伟也不是自己全留着,哪个科室给了他三斤报纸,哪个护士给了他五个纸箱,他都记得,到了月末的时候,他就把这些积攒起来的毛钱换成整钱,自己留一半,然后再给各个科室送过去。
其实就算积攒起来也没几个钱,人家不肯收,刘定伟就把钱丢在桌子上,然后兀自跑了。下次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储蓄罐,把钱直接塞进储蓄罐里。到了年底的时候,大伙儿拿出来一看,有五百的,有一千的,这个谁都没放在心上。刘定伟悄悄地为他们存着钱,大伙儿就拿着这笔钱去搓一顿,去唱歌,茶后饭余就会念起刘定伟的好来,他的口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第十章 这才是谜底
虽然只是个搬尸工,可在医院里,刘定伟到哪儿都受欢迎,他畅通无阻地在医院里收着破烂,到了后来,医院宿舍,或者就住附近的,家里有什么破烂,也让刘定伟去收。他们都达成了默契,刘定伟把钱送来也不拒绝了,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