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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中国随笔年度佳作_耿立-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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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尖端,涂有新鲜的羊血。二男手执铜锣,诵经诵到停顿处,跟着法师击之。”

  诵经从下午四点半开始,直到凌晨一点。只有等诵经结束,仪式才迎来它的一个高潮——跳槽盖。我看过跳槽盖,但不是自发的,是风情节上政府组织的,且是在舞台上,仅仅是一种表演,绝无仪式上辟邪驱鬼的真功夫。法师面前的经书有一拃厚,要诵完需要很长的时间——要保持一个诵的节奏,不能赶时间,只能是夺补河从王朗雪山流下来流过白马寨的节奏。经书一页一页翻过,其间有无数的停顿,击羊皮鼓,击铜锣,然后是无声的静默。大铁锅里煮羊肉的水起先是满满的,现在下去了一大半,当初被淹没在水里的羊腿羊排完全露在了蒸汽中。大铁锅里少去的煮肉的水,也是时间在白马寨流逝的一种方式。

  圆圆舞是盛大的,越来越盛大。盛装的白马人手牵手,不断有人添加进去,圆圈越扯越大。歌声是盛大的,白马女人的脸盘是盛大的——包括她们的花腰带和髋部,包括她们头上的白毡帽和白羽毛。那是一种脱去功利、机巧和阴暗的盛大,是我们在古代有过的盛大。不是我们常见的由某种政治或经济组织制造的虚假的盛大,完全是人身上神性与美的集合。有一定的娱乐性。向神交代,把自己交代给神,同时也享受交代的过程——它多么像一个健康的生命的过程。如果神的存在是自在的,那么在这个时候,白马人的存在也达到了自在。在一个逐渐展开的圆圈里,他们发出同样的声音,唱同一首歌,其和谐宛若奔腾的夺补河水,每一抔每一滴都统一在河流中,统一在桦树脚下和灌木丛里。歌声里的心性也是统一的,像是发自同一颗心——仪式上的白马人还真是共同拥有一颗心,那就是他们共同敬畏的神灵。

  白马人的圆圆舞有十八个动作,有十八首歌,跳完十八个动作算一轮。

  夜里天冷。我因为做不到与白马人同心而不敢参与跳舞,只好在外面看。

  陆续有白马小伙拿着装扮过的槽盖从我身边走过,去坎上人家准备。盛装的白马少女从别的寨子赶过来,白毡帽白羽毛裹裹裙,还扑了粉描了眉涂了口红,但并不显得艳俗。美得惊人,包括她们的盛装,包括她们用手机自拍时的那种自信。在圆圆舞场,在拥挤的人群里,在周边人家的火炉旁,都是美女如云。盛装一丝不苟,包括耳朵上的挂饰,坎肩上的绣花,花腰带上的铜钱。白马少女的眼睛大,睫毛长,眼窝深,我每每看她们的眼睛,都感觉是在看九寨沟的海子。无性的海子,它淹没你,或者说沐浴你,完全是用满满的神性,满满的美。

  深夜里,实在太冷,去坎上阿波珠的一个亲戚家烤火,看见火炉旁坐的全是身着盛装的少男少女。见了我们进去,便起身让座,递水果瓜子糖吃,递纸杯倒酒。不喝酒,就倒白开水。大一点的二十来岁,小一点的十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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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人事·神事(2)


  彼此调笑,讲着白马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阿波珠也在,阿波珠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在,都是大姑娘大小伙儿了。姑娘小伙儿都要给阿波珠敬酒,他不接,说着白马话。我请他的女儿翻译,女儿说:“他说他这几天过年酒喝多了,嘴皮子都喝肿了。”我们喝白开水,姑娘小伙儿喝酒——白酒啤酒,依次敬我们。他们也相互碰杯——是碰瓶,抱着瓶子喝。小伙儿与小伙儿,小伙儿与姑娘,姑娘与姑娘,那阵仗让人瞠目结舌。好多都是学生——高中生,已经有七八年的酒龄,白酒一瓶,啤酒十瓶,都不在话下。看着健壮、自信、快乐的白马孩子,我又一次怀疑起我们的教育,它把人变成了什么?白马孩子一个个说笑、喝酒,男男女女打趣,眼神和表情都是愉快、光明的,是高原的太阳照着的荞麦地、洋芋地,是六月里开满野花挂着露水的草地,是夺补河畔的白桦树、红桦树、椴木和雪松,里外坦然,呈现给我们的全是本来的善、本来的美和本来的活力。男生女生的关系也极为自然,调笑、喝酒、打闹……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恶意,就像原始森林的雄树雌树,彼此和谐生长。

  这是一户老房子人家,土坯墙,木板房,进门的地坪坑坑洼洼,不小心就会绊倒。室内没几样陈设,且都是老式的。我注意到两面土坯墙和两面木板墙已被烟火熏得黢黑,结了厚厚一层垢。头顶的板楼也是黢黑。在我看来,这黢黑也是时间,是经过烟熏火燎之后成了灰的时间。

  在坎上另一家白马人的火炉旁,坐的全是十二三岁的小男生小女生,十几二十个,围着火炉挤挤地坐了一大圈,当中没有一个大人或者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也都是盛装。我扫视了每一张脸——稚嫩的脸,男生女生,还没有明显的性征差异,齐巴巴像是森林砍伐后新播的苗,又像是六月里的荞麦。

  都抱着啤酒瓶在喝,也像大人一样碰杯——碰瓶,像大人一样调笑。问起,全都十三岁。同龄人在一起耍——烤火、喝酒、谈笑、跳舞、打趣,是白马人过年的一道风景。如果说之前我们看见的是夺补河畔的一片幼林,那么这阵我们看见的则是一片苗圃。看火炉旁的这些小男生小女生,就知道白马人是怎样炼成的——酒量是怎么炼成的,胸怀是怎样炼成的,歌喉是怎样炼成的。

  午夜一点,法师翻过了最后一页经书,羊皮鼓点燃了铜锣,穿着翻毛皮袄、戴着槽盖、手握牦牛尾的白马小伙从坎上陆续下来,他们跳蹦跳蹦的样子,完全像是怪兽。他们装扮的也是各样的怪兽,盘羊、老熊、豺狼……甚至比任何野兽都要厉害的凶神恶煞——它们是人类在想象中对付一切妖魔鬼怪的最为勇猛无敌的力量的化身。它们有巫术的意义,也有美学的价值。开始跳槽盖了,九个怪兽舞蹈起来,没有歌,只有鼓锣,伴以全场间或的“嚯嚯嚯嚯”——像是吼声,更像是喝彩声——在与世界其他民族并行的时间的河谷里,白马人的“嚯嚯”声里有过吼的成分,但喝彩的意义一直都在。“嚯嚯”声里有他们的自满自得,有他们对美的态度对自然生命的享受,甚至有对怪兽凶神的挑衅。

  仪式到了高潮,九个怪兽变换着阵势蹦跳着,在夜晚最深的刻度上展示着白马民族的大力大美。室外温度早已是零下,但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小孩子)都是沸腾的。每跳到高潮,便是一阵猛鼓猛锣,随着猛鼓猛锣,坎上的四个火枪手对着夜空扣动了扳机。枪声划过夜空,在打破仪式的时空局限的同时,也在每一个人的内心制造出了玻璃般的破碎感。

  我在坎上人家的木楼边,感觉到了一种外族的游离。游离感也是思考所致。戴了槽盖面具的白马小伙是什么?跳槽盖舞的白马小伙是什么?他们是精灵附身,还是前往神界的使者?等到舞毕,脱下槽盖面具,回到人态的白马小伙又是什么?篝火的火势小了,灰烬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还有什么在熄灭?夜晚在最黑的刻度上。

  散场了。我久久不愿走开。我在注意散场的人群,注意散场的人。他们又回到了常态——世俗态,唤着自家的人,自家的孩子。这一刻也是生动的,它真实,像篝火燃尽的灰,还留着滚烫,但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我想起了小时候坝坝电影散场的情景。对于某些人,等着他们的是一场透彻的睡眠,而对于另一些人则是大碗的酒、大坨的肉。一场电影占去我们的时间是虚弱而清澈的,像一场梦;而一次祭神占去我们的时间是盛大而真实的,因为灵肉的参与,完成的是一次虔敬的交付。

  抬头看星星,星星繁茂得像海子里的水草。在想象中提升自己的视觉,不一定要提到星星的高度,只需提到一个局外的高度——不止是白马寨的局外,也是现代人类的局外,便可以获取一个对照——两种截然不同的夜晚的对照,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的对照;一种是外面世界的喧嚣、物化、迅速与稍纵即逝,一种是白马人的古朴、神性、缓慢与亘古不变。

  三

  第二天清早起来,跟在跳槽盖的人后面跑,那个被提升的视觉一直都在,那种感受也一直都在。天已经亮了,但夜色还没有散尽,东方的雪山上已是霞光万道,西天还闪烁着亮亮的星星。雪峰清朗,皑皑白雪上游弋着几缕雾霭,霞光中的灌木、河流、寨楼、藤桥以及跳槽盖的人,都犹如镜像。

  这是一个被外面世界忘却的独立的世界。这是一支被外面世界忘却的独立的人。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已经消泯在时间发炎的创面,而白马人还一如既往地走在时间的小道上,涉溪流,踏春雪,过藤桥,追逐盘羊和麋子。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像是受了自身欲望的驱使,倒像是神的安排。

  这一支人相信有鬼,于是在正月初五夜诵经、做法、唱歌、跳舞、跳槽盖驱鬼。槽盖都也是些狰狞的面具,对鬼极具杀伤力。加之法师诵经(以语言的魔力相助),宰羊放血,鬼自然待不下去。清晨跳槽盖驱鬼,九个年轻人装扮成凶神,从寨子里面一直跳到寨子外面。先是把鬼撵出寨子,再在寨子外面的野地里燃烧柏枝、符纸,并四杆火枪齐发将火打灭,借以剿灭鬼怪。

  之后九个凶神兵分两路,挨家挨户跳槽盖,挨家挨户驱鬼。藏在各家各户的都是小鬼、捣蛋鬼、色鬼之流,他们除了跳槽盖,也敲一敲板壁,捅一捅楼板,看难缠的鬼有没有躲到板壁后面或者木楼上。他们有的还翻箱倒柜,四处搜鬼,以搜鬼的名义拿一点好吃好喝的走。当然,主人家是非常乐意的。

  或许那鬼,就藏在好吃好喝的东西里面。凶神帮主人家撵走了鬼,主人家自然有所感激,有所表示,拿出一些酒和肉。早先,这些东西并不归跳槽盖的人所有,而是归白马老爷山所有——祭拜白马总神山的时候,一并献上。

  我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李松回到了自己家里跳槽盖驱鬼。他也敲板壁、捅楼板,也翻箱倒柜。他天天住在这栋房子里,鬼藏在哪里他也不晓得。他翻他自己用的箱子,敲他自己睡的床。我想,他不是不晓得,而是这个时候他压根儿就不再是李松,他化身成了一个戴面具的凶神。

  太阳中天,但雪还是雪,冰还是冰。不是太阳缺乏热力,融化不了它们,是它们太过冰冷,有了金属的质地。高原是敞亮的。华能公司修了水牛寨水库后留下的夺补河河床是敞亮的。木叶落尽,灌木丛是敞亮的,乔木更为敞亮。白马老爷山以独立的亘古不变的面貌和沉默伫立在羊洞河口,它的敞亮里混进了刀子一般的风。

  大鬼小鬼已被驱走,剩下的便是与神的对话。神与白马老爷山一体,与神对话也是与山对话。在法师的引导下,大汽车小汽车满载着白马人开赴白马老爷山。汽车也载去了献给神的礼物:剪裁好并盖有图章的符纸,用红线捆扎的常青树枝,活的神羊……神不是住在神山上,而是与白马老爷山一体,就像我们的灵魂与肉体。

  从厄里寨到白马老爷山有六七里路,汽车几分钟就到了。过去没有汽车的时候,白马人载歌载舞,一路跳去唱去,至少要花半个小时,他们的表达要更为身体化。好多白马姑娘小伙儿前几天刚从外面赶回来,包括一些在外面上班的人,他们对神的虔敬不再像他们的父辈和祖辈裹挟在肉身的每一处,但那样的虔敬还是存在的,只是沉淀在了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在外面,不管穿什么衣裳讲什么语言,他们都是另一个人;一旦回来,回到火溪沟,回到夺补河畔,他们就又成了白马人。从小在夺补河畔长大,听的讲的都是自己的母语,唱的是自己民族的背水歌和酒歌,吃的是青稞、荞麦和洋芋,喝的是咂酒和蜂蜜酒,血液早已是杜鹃花的颜色。神从祖先的血脉一代代传下来,就是被带来带去,也一直都在。不管走到哪里,走多久,一旦回来,都会跳自己的舞,十八个动作一个不落,十八支歌一句不忘。

  神山是静默的。它在聆听。风的声音不传播意义,仅仅是白马人自诉的一个前奏。他们从车上下来,汇聚在神山脚下,在法师和经段的引导下,摆开了祭拜的仪式。它是一幅由每一个参与的白马人组成的神的图景,也是一次白马人集体的通灵。他们手舞足蹈,用身体的语言与神沟通。神是清醒的,就像山崖上的裸石。神要比山崖上的古树长久,它可以藏在古树里,做几百年的树精;它也可以从树里出来,下到羊洞河的溪水里,做两个季节的鱼。

  我注意到祭山的仪式有三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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