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案鉴赏-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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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地把手机按在耳边,足足向前开了一个街区之远,才将手机扔到前座上。这孩子,脑子被火星人带走了吧。但愿她二十五岁的时候,火星人会把她的脑子送回来。
进入司考基1,已是傍晚,万物都浸没在一片沉沉的紫色暮霭之中。蜿蜒穿行于小镇之中,车窗外飘来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和电视里的阵阵笑声,不时夹杂着一两声孩童的叫喊。上了高尔夫路,突然涌起一丝伤感:纯真时代已然逝去,一去不返;这种伤感;是对蕾切尔的,还是我自己的?说不清楚!
掏出钥匙,打开老爸房门,他正在看电视新闻。这是一间生活辅助型养老公寓,不过据他说,这里唯一辅助到他的地方就是帮他不停地耗尽积蓄。他靠在皮革安乐椅里,抬头瞥我一眼;这张金包线的椅子是从老房子随他一起搬来的。旁边坐垫上搁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吃剩的半个汉堡。空气中徘徊着一股烤洋葱的气味。
“嗨,”我关上门说,“怎么样啊,最近?”
他回转身面向电视机。“唉,人老啰,就会有这样的问题!”
“怎么啦?”
“现在搞得谁都有我的钥匙,一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的。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侵犯隐私,知道吗?”
我忙把钥匙溜回包里。瞧我这三明治一代2的快乐生活!“对不起啊。我应该先敲门的。”
他转过脸颊让我亲一下。身边桌上那盏台灯柔和的光线里,他的脑袋犹如大理石一般光洁;尽管年已八十有一,机警与活力依然不减当年。其实,苏珊就说过,我爸让她想起了本·金斯利3饰演的甘地。
我穿过房间走向窗前,打开窗户。“新开的药效果怎么样?”
老爸一直有心悸的毛病,那些医生才两星期就给他换了两个药方。第一种药吃后他异常疲劳,我都想把他送去急救了!后来总算七拐八弯联系上给他看病的那位心内科医生。这医生当时正在夏威夷开会,只在电话里口授一个新的处方过来,还安慰我:没事,我们有十二种备选药品,现在才试到第三种。如果这种没用,他轻松愉快地说,还有九种可以轮着试呢。
看样子情况不错,老爸今天气色挺好。“这次有什么副作用?”
“副作用嘛,就是今天把那群老家伙宰得落花流水。”
“梭哈还是牌抽?”
“你觉得呢?”他咧嘴笑了。“你是没看到我出绝杀的时候马弗那个表情哟;他还以为他能出一手妙招,其实他到现在还不会算我出绝杀的时机。”
玩五牌梭哈,老爸可是高手。我回他一笑,指指那个盘子。“你就吃那点儿?”
“艾利,打住行不行?我要死的时候通知你好吧!到时再担心也来得及。”
“我才没担心呢,”我撒谎道。
“我知道,”他轻轻地笑了。“说吧,今晚又不是周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把电视关上,在播放器里插入一张CD。听着辛纳屈4低柔的吟唱,他的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看着他的悠然自得,我心头竟划过一丝嫉妒的刺痛。还记得我年轻时,大家激烈讨论过流行音乐这个话题。认为流行音乐是既成体制兜售给我们的麻醉剂,让我们对自己遭受的苦难和政治剥削失去知觉。直到现在我听到底特律爵士乐的即兴重复乐段,都会有强烈的负疚感。但此时,听着弗兰克的歌声在房间里的飘荡飞扬,老爸合着眼,扳着手指,怡然自得;一定是那熟悉的旋律把他带回了旧日的美好时光吧。
等到一曲终了,我才把姜尼·桑托罗的事讲给他听。
我还没讲完,他就烦恼地揉起了两边太阳穴。“艾利,”他声音都高了几度,“你搞什么呀?这种事碰都不能碰!”
“不碰都不行了,他们可能要我出庭作证。”
“你又不知道他是否清白。”
“案发当晚,他倒在海军码头附近一张公园长椅上不省人事,那地方离卡柳梅特公园至少七英里呀。”
“那又怎样,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搭车去杀人现场——或者搭车回来?我是说,既然他真的像那个律师说的那样记忆模糊——”
“爸,那家伙都瘫成一堆烂泥了。站都站不住。”
老爸一下站了起来。“艾利,他一个码头工人,是什么来头,结交些什么人,你可是一点也不清楚哟。”
“你是说我不该帮他?”
他举起双手。
“咦,好奇怪耶!我怎么记得好像——好像跟我关系还很亲的某人——也做过这种事呢。”
老爸朝我眨眨眼。他在海德公园5长大,但二战前有几个月在兴旺的犹太社区朗代尔6混过酒吧,给人当跑腿小弟。六十年前的短暂经历,直到今天还不时提起。
“这不是一回事。这人可能是职业罪犯。黑帮控制了那些码头,还有那里的工会。”
“但我认为他不是凶手。”
“你怎么就变成他的救世主啦?”
“我看,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遇到这种事,谁能清清楚楚地划出一条该管不该管的界限?见到那些无家可归者,什么时候该给予帮助,又什么时候该径直走过,假装没有看见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艾利,这人可不是什么流浪汉,而是杀人嫌犯!”
我交叉抱起双臂,瞪着他;他也怒目瞪着我;两人相峙而立。片刻后,他坐回安乐椅上,大摇其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跟你妈妈一个德行!以前每逢感恩节、逾越节7,她都将一个个流浪者领到家里。我从来都不知道她去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那些人。”
“爸,如果我本来可以帮他,却因为害怕、没时间或者冷漠而置之不顾,看着他被定罪,我会内疚一辈子的。那个录像带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也许能,也许不能。”他说完又沉默了,两根手指一上一下地敲着下巴。随后,他开了腔,语气变柔和了:“你没必要为这个自责,有时候为自己考虑一下无可厚非。你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甚至有权享受快乐无忧的生活。”
“我——没那么忙,有时间。”
“那倒不如多花时间陪陪女儿,陪陪男朋友也好,何必为一个陌生人冲锋陷阵,把生活重心都搞丢了。那句话怎么说的,莫管他人……”
我扭开头。
“蕾切尔最近怎么样?”
“还好。”
“肯定吗?”
“爸……”
“今天下午放学她打电话给我,说想骑车到我这儿来。”
“蕾切尔?”我惊诧不已。“我这女儿还会自愿骑车锻炼身体?”
“她说,她腻烦透顶。”
哟,原来三明治两边的夹片面包也会绕过中间的夹层连通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叫她不要来,骑车来司考基太远了。不过,她怎么不去游泳啊?”
我家附近有个公共泳池,骑一小段路就能到。蕾切尔能在那儿从早泡到晚——至少去年夏天就是这样的。
“她说了些什么呢?”
“她说:‘Opa8,’——那调调呀;真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劳动节都过了,泳池已经关了9。再说了,小孩子才去泳池玩儿呢。’”他起身,拿起盘子向厨房走去。我跟着他进了厨房。“我说呀,她放学了自己有点活动也没什么不好。”他把盘中剩下的汉堡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放到水池里冲洗。“我不是教训你,平心而论,你这个母亲确实是尽职尽责的;可她毕竟才十三岁呀!西尔维娅说,她依然需要你,就算她自己认为不需要。”
“西尔维娅?”
我每次都会吃惊——八十一岁的老爸还会脸红,而且——一直红到脑门儿。“她刚搬来不久。”
“啊哈!那——敢问,这位西尔维娅小姐芳龄几许啊?”
“年方七十有九。”他笑了。“不过不用担心,她非常肯定自己不会怀孕。”
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笑着把洗干净的盘子放在滴水板上。“宝贝儿,你就不要搅进这个人的事里去了;你自己都有一堆tsuris10。”
看着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又硬又直,一副说一不二的神气,和蕾切尔那副倔样子如出一辙,我顿时感到一丝孤单。
* * *
1 司考基:芝加哥北部小镇,二战后成为主要的犹太人聚居地。
2 三明治一代:美国俗语,一般指上要供养父母,下要抚养儿女,像三明治夹层一样夹在两代家人之间而备受压力的中年人。
3 本·金斯利:英国演员,于1982年传记电影《甘地》中出演圣雄甘地,荣获奥斯卡奖。
4 辛纳屈:即弗兰克·辛纳屈(1915…1998),20世纪美国流行音乐巨星,别号“白人爵士歌王”,多次获奥斯卡奖和格莱美奖。
5 海德公园:芝加哥南部社区,风景优美,富有文化底蕴。
6 朗代尔:芝加哥西南部社区,以黑人为主的多种族聚居地。
7 逾越节:犹太宗教节日,和美国感恩节一样有邀请穷人进餐的习俗。
8 德语:外公,爷爷。
9 美国的劳动节为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也就约定俗成地成为夏天结束的象征,所以用以避暑的公共泳池也会关闭。
10 Tsuris:意第绪语,烦心事。
第7章
电话和门铃同时响起。我拿起电话,再去开门。
“福阿德!”看到站在门外的男人,我笑了。“好大一个惊喜呀!”
“我是查克·布拉谢尔斯。”
“抱歉,”我对电话说道。“请不要挂,好吗?”
我一只手将电话从耳朵旁移开,另一只手和福阿德握手。“见到你太高兴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吾有疾疴,仰之痊愈。”
福阿德·阿尔·哈姆拉用古兰经经文迎接我;这不足为奇。他是我的朋友,有时也帮我打理花园。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卷曲的斑白头发;几个月前他为救我受了枪伤,不过已经康复了许多,可以做少量的轻活儿了。
我点点头,指了下电话。“我等下就出来。”我重新把电话贴紧耳朵。“抱歉,布拉谢尔斯先生。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昨晚看了那盘录像带。上面千真万确是桑托罗。”
我本想说早就告诉你是他,但还是忍住了。
“我放了好几遍,就是想确定此事。不过,我们应该继续下去。我想让你作证。而且,我已经把情况讲给检方听了。”
“这么说,录像带的质量不算问题?”
“嗯,是有些欠佳,不过镜头对准他的时候图像质量不算太差。你说你不清楚是怎么损坏的?”
“不清楚。是我们拍摄以后才受损的。”
“拍摄以后录像带一直存放在一个地方?”
“一直存放在公司里一个上锁的房间里。也就三两个人能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表明他对此感到满意。接着,“嗯,也许这不能证明什么,不过应该会引起一些疑问。我已经通知法庭,说要让你做被告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法庭会给你打电话,会在初始辩论前要你宣誓作证。”
我咳嗽了一下。宣誓作证——至少离婚案那种——我可不愿意。
“他们想知道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个证据的,还有拍摄环境,以及那以后存放在什么地方……诸如此类的问题。”
“可我……简直没料到……”
他没有理会我的反应。“有一件事我应该提醒你。临到开庭前夕才出现一个新证人,这种情况下,公诉方总是很容易产生怀疑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道,想起几年前巴里的那些律师们说的话。“他们会充满敌意吗?”
“也许——嗯——是慎重,”他答道。“不过不用担心。你应付得了的。同时,我会给桑托罗看录像带,也许能唤起他的记忆。”
“如果我跟他见面呢,有没有用?向他解释我们是怎么发现他的?他可能会记起更多情况。”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我认为这样做不好。这可能影响到你证词的效力。”
“可假如他能够记起来,他的证词不就很有说服力吗?”
“我不打算让他作证。”
“不打算?”
“他过不了前面的关口,检察官会百般折磨他。听着,预审阶段快结束了,法官很可能会批准公诉方的请求,尽快审核清楚录像带的事。如果下周一开庭——我觉得会是周一,应该几天就会审完。可能周三就会让你出庭作证。但在此之前,咱们应该把那些问题过一下。”他顿了一下。“顺便提一下,开庭的时候我要用到原始录像带。”
“拷贝不行吗?”
“法官绝不允许的,鉴于拍摄中出现干扰。最佳证据规则嘛。”
“那样的话,你得租借另外一种播放器。我们是用Beta SP设备拍摄的。”
“什么设备?”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