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野-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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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形形色色的人类了,没见过妖怪,他总觉得把法术运用到人类身上,这事儿未必道德……顶多也就施展几个小法术,方便自己从关卡前跑路而已,还真不敢大用。
所以刚才元嵩和尚说他能够降妖,他既没有当场否认,又跟着上堂来享用上等斋饭,本就有点儿动手的意愿。如今饭也吃完了,就等于对方下了定金,又怎么好意思白吃白占不干活儿呢?加上元嵩和尚挺老实,把自己不能降妖的事情毫无隐晦地告诉了自己——其实那家伙完全可以靠着“天眼通”假装很有能耐嘛——魏文成因此对他的观感又提升了一层,耳听对方求恳,不禁微微点头:“既如此,从命便是。”
二人回到堂上坐下,元嵩就朝胡庄主一合什,说我们俩已经商量过了,此地既有妖孽作祟,自当尽己之能,协助驱除,这本来就是出家人的本分。胡庄主闻言大喜,于是就将斋僧的缘由备悉陈述了一番。
原来这胡家本是前朝胡太后娘家后裔,北魏灭亡后才始迁居到商丘来的,因为老家落入敌国之手,交通不便,所以就在商丘这儿建造了一所宗祠,方便族人祭祖。这一族足有小一百号人,加上依附、佃户,全庄口数上千,胡庄主就是大家长。
大概在三个多月以前,突然间在胡姓宗祠里闹起了妖怪来……8
第三十八章、你有病啊?
胡庄主派几名家丁引领着元嵩、文成二僧,前往自家宗祠而去。
胡姓庄院是依着一座小山阜而建的,还有条睢水的小支流围绕庄东,总体而言防御条件非常不错——这也是乱世中地方豪强谋求保命的无奈之举,因为就算“岛夷”杀不过来,说不定哪天郡守、州牧老爷一不高兴,就会拿辖区内没靠山的大族开刀,以便充实宦囊。
宗祠作为庄内最重要的建筑物,当然要依山阜而建,后立高墙,前面还空着一大片场院——每逢祭祀之期,一族百多口当然不可能全都挤进宗祠里去,支系比较疏远或者财产比较少的,都得在场院里下跪。
二僧进入祠中一瞧,估计是财力有限所致,这祠堂盖得并不怎么堂皇,内外两进,勉强可以挤进去三十来人。正中间帐幔围绕,立着一方供案,摆着木匣承装的宗谱,但理论上应该摆牌位的地方却付之阙如。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根据胡庄主所说,自打闹起妖怪以来,白天没什么事儿,但一到晚间,必然有乌云笼罩在宗祠之上,守祠堂的人昏昏睡去,等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瞧,供案上所有牌位全都被拦腰砍作了两截胡庄主一开始叫了几个附近相熟的和尚来念经驱邪,可是没什么效用,那些和尚若是也在祠堂中停留到晚间,同样昏睡不醒。新的牌位做得了摆上去,隔一夜必然两截。
就这么着好几个月的时光,庄中是人人自危啊,胡庄主却一筹莫展。正巧前不久老朋友、南兖州典签辜某回乡省亲,就住在邻村,他听说此事后给胡庄主出个主意,说不妨以斋僧之名召聚全郡甚至邻郡的高僧大德,共商此事,相信总有个有能为的和尚能够降得了怪吧……
最终这个重任就落在了魏文成和元嵩和尚肩膀上。
庄丁把新做得的牌位摆上供案,为的是吸引妖怪前来,好试试这俩野和尚能不能攘伏,同时他们还留下了铺盖、食水,以及魏文成要求的一些降妖工具。元嵩和尚还叫把那几个曾经在宗祠中守过夜的唤至身前,详细询问情况,一直到红日落山,众人仓惶告辞而去,偌大个祠堂里也就只剩下俩光头啦……哦,魏文成的脑袋倒是并不够光。
魏文成和元嵩商量,说我虽有降妖伏怪之能,实话说,还没有实际检验过……而且我此前一直在太湖边上修行,行的路不多,见识也肤浅,不象师兄你从蜀地出来,先跑南陈,再北上齐国,这恐怕走的路比我吃过的干粮都多……你刚才问了那几个人,可有什么心得、线索没有?
元嵩就说了,我虽然见识比你可能略强一些,但终究因为生来阳气重,百邪退避,就没真的见过什么妖魔鬼怪……但四处旅行,听过的奇谭倒是不少。我琢磨着吧——“日间不为祟,夜中乃惑人,得无为鬼耶?”
真要是妖怪,没道理大白天不敢亮相啊?这其实是幽灵作祟吧?
魏文成点点头:“别无所扰,但劈断胡姓宗牌,此必与族人有仇者也。”
元嵩想一想,说:“彼若畏我而不来侵逼,虽无功而返,亦不为失……”我保你家牌位一晚上不出事儿,妖物自己不敢来,那怪不得我啊——“只恐为其所惑,我等亦昏昏睡去,奈何?”
魏文成说咱们真要是被那妖怪或者鬼魂给迷昏了,那也无法可想……不过我倒有几个法子,净心明神,可以试上一试。便即口诵咒语,施用天书上记载的几门法术,给自己和元嵩和尚都加持过了——至于有没有效的,暂且还不能保证。
随即二僧展开铺盖,也不躺下,只席地而坐,一边关注着祠堂内外的状况,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闲天——长夜漫漫,又不敢睡,不聊天可怎么熬得过去啊?
魏文成首先就说了,师兄你刚才那几句话真是深刻,这和尚若然贪图美馔华服,有九成九定然是骗子。元嵩叹了口气,说:“惜哉,今之骗徒,何其多也”
随即望着魏文成,道:“吾不瞒汝,向在蜀中,周游各寺,所拜师父,中有一孙天英也……”
魏文成听他提起这么个人名,料想自己是应该知道的,但偏偏……我真没听说过啊……于是尴尬地笑一笑:“吾避世而居,青灯黄卷,实不识蜀中人物。”元嵩“哦”了一声,于是就给解释:“孙天英为其俗家名也。前为侯景乱梁,调蜀兵东上勤王,以致赋税沉重,民怨沸腾,孙天英乃揭竿而起,召聚州人以攻州署,三日即败亡矣。”
魏文成点点头,意思是我明白了,敢情你曾经有个师父是个造反派——“今朝代既更,且益州已为周有,师兄虽为孙某弟子,当不受通缉。”
元嵩摆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怕受孙师父的牵连,只是曾经深受孙师父的影响,他说了,当世所谓僧徒,多是地主,不事生产,却反而盘剥百姓,与那些赃官劣绅本是一丘之貉——“明法敬佛,始为可僧,而既为僧,受信众布施,只为保此肉身,参悟菩提耳。彼或大起浮屠,或绫罗加身,或日食膏腴者,岂真僧耶?不过假释名以惑黎民耳”
元嵩和尚越说越是气愤,感觉把心里一直堵着的话好不容易找到了魏文成这么一个发泄口,当下是侃侃而谈,咒骂天下僧众有九成都是骗子,是蠹虫。他说了,僧众是无须缴税的,那些名山大刹,白白占了千顷万亩的良田,却一石粮都不肯上交给国家,官府因此而加重对小民百姓的压榨,老百姓被迫把名下的田产寄进给寺庙……如此恶性循环,使得官府的力量越来越弱,生了盗贼无力剿除,有了外患不能抵御,最终受难的还是小老百姓……
那么你说寺院若能代替官府保养一方百姓也成啊,说不定有希望成就地上佛国呢,然而实际上僧众只管代官府收取百姓租税,却任嘛好事儿不干他们有点儿闲钱就知道增修庙宇,或者大起法会,本来就贪图享受,念经只为愚民,自然那法会也不可能真保一方风调雨顺。而僧徒反倒以法会之名,又再勒逼百姓供奉……
“似此僧众,与盗贼何异?”
魏文成插了一句嘴,问他:“如此,师兄还信佛否?”
元嵩说我信佛,但我耻与那班僧徒为伍,这和尚我早就不想当了——“只为行路方便,仍用僧形耳。”他说我看巴蜀的和尚都不成话,就想要到别处去找找看,有没有真和尚、真沙门,可是跑了趟南陈,见到各处情形并不比蜀中好多少,再北上齐国,所见略同——“适才堂上者,闻我言即退,恐皆男盗女娼之辈也”
魏文成笑笑,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也。”我是没你跑的地方多,也没见过太多不知所谓甚至胡作非为的和尚、尼姑,但我前世读过史书啊,我知道佛教信仰大泛滥的时候,往往泥沙混杂,僧徒队伍里加进来八九成的污糟。你以为就巴蜀的和尚不成话么?怎么可能嘛。目前正是南北两朝都笃信佛教的时代,宗教信仰有如泛滥的江河,必然各处成灾为患。
“师兄既愤恨此世释徒,又待何如?”
元嵩我说打算回国去——现在巴蜀不是被北周拿下来了吗?那我所说的本国,自然就是指的北周了——“欲往长安去也……”
话才说到一半儿,魏文成突然间眉头一皱,把一枚手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他先修道,再礼佛,又研读了天书,如今耳聪目明,远迈凡俗,就本能地察觉出来,周边状况有点儿不对。
元嵩和尚才刚一愣,嘴巴仍然张开着,就听得脑后“喀”的一声轻响。二人转过头去一瞧,但见供案上那些牌位当中,有一块莫名其妙地被拦腰折断了
——这支胡姓尊陈胡公满为肇祖,以胡太后父胡国珍为先祖,胡国珍以下历代祖先都有牌位,总共一十二块,这回折断的正是摆在偏中间位置的胡国珍的灵牌。
魏文成眼瞧着牌位的上半截翻落在供案上,继而又弹起来,翻出供案边缘,直朝地面落下,他的神情就不禁恍惚,迷迷糊糊地仿佛回到了穿越之前——大早晨关机出门去买早点,才刚在书报亭里买了本,走不几步,忽与某人擦肩而过,那人一招手:“嗨,早啊。”
魏文成随口答应一声,但随即转过身来,望向那人:“抱歉,恕我眼拙,咱俩认识的吗?”
那人朝他笑一笑,开口就问:“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魏文成不禁气往上涌,“有这么说话的吗?”
对方“嘿嘿”地笑:“要不是有病,你冲着一块断折的灵牌答应个屁啊?”
魏文成悚然一惊,当即醒觉,急忙就从身旁摸起一枚铜镜来。这铜镜是他要求胡家人给准备的,质量不次,磨得是锃光瓦亮,他还预先用朱砂在镜缘上写了一圈儿的符文。竖起铜镜来,他折射灯烛之光,朝着供案方向就是一照——
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当即在镜下显出了身形
第三十九章、离魂
这时候天已经漆黑了,祠堂里原本在供案上点着油灯,俩和尚嫌太过昏暗,就给挪自己身边儿来了。此番魏文成擎出铜镜来,正好反射油灯的光芒,朝着供案方向一照,当即原本空无一物处,现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身形……
魏文成一边照妖烛怪,一边拿眼神一瞥,就见旁边儿的元嵩和尚目光呆滞,估计也跟自己刚才似的被迷昏了——他心说天书上的法门也并不是很靠谱嘛。
其实这只是他自己功力不够所致,若是毫无防护,估计他们俩直接倒头就睡啦,魏文成本人不会那么快便即挣脱幻惑,元嵩和尚也不能仍然大睁双目,端坐不倒。魏文成一手擎灯,伸出另外一只手去,在元嵩脑后用力一拍,那和尚双眼一眨,清醒过来,随即正见到那个黑影,不禁就是一哆嗦。
黑影骤然现形,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就见他身量颇高,穿着上衣下裳,头戴梁冠,腰系金带,还挂着印绶,貌似是个官员模样。元嵩和尚终究阳气旺,胆子大,只略一哆嗦,便即挺腰站起,戟指喝道:“汝何人耶,因何作怪?”
那黑影晃了两晃,在镜光照射下身形越来越是清晰,就见他微微苦笑,双手一摊,说:“吾申屠嘉也。”
魏文成还没反应过来,元嵩先一挑眉毛,反问道:“得无汉相申屠乎?”黑影点点头:“正是。”
魏文成恍然大悟——他前世终究也是读过不少史书的——隐约记得,西汉朝确实有个申屠嘉,貌似是在文帝还是景帝在位的时候当做一任丞相。他不禁疑惑啊,你这前汉的亡灵,为什么会到今世来作祟呢?也没听说你跟姓胡的有啥不对付啊。
当下执镜照定申屠嘉,厉声喝问,你究竟干嘛来了?申屠嘉想要躲避镜光,可是左侧右闪始终无法摆脱,只得长叹一声道:“胡氏害吾无处可去,乃坏其宗牌,以泄吾忿也”
原来这申屠嘉就是本地生人,汉代属于梁国睢阳县,他曾经跟随刘邦起兵,因功任淮扬郡守,文帝时拜故安侯,继张苍而担任丞相,景帝初年请杀晁错不成,反为所欺,忿恚而死,归葬故乡。据说当地百姓给他起了一座祠堂,四时祭祀,于是这位申屠丞相的亡魂就在祠堂里呆了下来,力保年丰岁登。其后历遭兵燹,祠堂时毁时建,一直等到胡家搬来此处,所见一片废墟,不但没想着把祠堂重新修复,反倒干脆夷平了,改做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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