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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4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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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女友在杭州失踪了,只留下口信说住在文三路的某个旅馆里。那时候我们身上连bb机也没有。文三路上有近百家旅馆,几公里长,想找到她那儿简直是西湖捞针。可是呀,爱情的动力拥有十万马力。早晨我坐火车到了杭州,从文三路路口的第一家宾馆开始问起,因为住宿都是有姓名登记的,我想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挨家询问。我的程序是先向路人询问周围是否有招待所、旅舍、宾馆,或者买瓶水向小卖部的老板询问。有时要偏离主街拐进弄堂、走进大院、穿过菜市场。有装空调的大厅里充满花露水味儿的高级宾馆,也有充满油烟味儿的家庭小旅馆。横向搜索无果,再回到主街继续向前,从早上搜索到下午,饥饿上火,疲倦但依然兴奋。下午还进入了两所学校,据说学校里有招待所,学生们听我道明缘由后煞是敬佩,就像见到了男版孟姜女一样,热心地帮我寻找。一直找到天黑七八点了,都快绝望了,最终在一个小弄堂的小旅馆里打听到有这么一个姑娘住在这儿,不过出去找工作了,还没回来。当时激动的我坐在前台,端着水杯的手直哆嗦。



 



一般来说,旅馆的价钱越低,房间的隔音效果就越差,有时候睡在床上,全楼的各种声音都能听得到,闭目想象就像在观看3d立体电影。当然最痛苦的是隔壁住上一对偷情的男女,那真是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能体会到革命先烈烈火中永生的痛苦心情。



 



我判断一个房间是否合意主要靠鼻子,因为嗅觉方面往往不易掩盖,一个味道不好的房间别的方面相应也会大打折扣。某次住上海青年旅馆,开门一闻,腥臊扑鼻,我要求换房。服务员不满地进来也闻了闻,解释说,这没什么,是外国人的味道,我们是国际青年旅馆!我还很不习惯住那种没有窗户的房间。某次广州住高层宾馆,大概二十多层,进房间排气扇呼呼响,味道尚可,可是周围全是墙,窗台也挂了窗帘,窗帘后面是画出来的窗户。想着自己身处半空的石棺里,忐忑得一夜做噩梦。有的房间就是让人会做噩梦,尽管味道好光线足,但是睡梦中经常会出现凶杀、肢解尸体这种血淋淋的现场。在你之前,这床上不知睡过多少人,房间里发生过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们的残余信息储存进墙壁中、抽屉里、衣架上。它们会潜入你的梦境,当然你也可能会潜入未来者的梦境,有无数人还将继续睡上这张床。



 



某次失恋远遁,住在兰州某医院旁的宾馆里,夜晚总能听见医院里家属的号哭声,又有一个人死去了,住得人甚是凄凉。在西宁跟一个姑娘合住一个类似青年旅舍的房间,因是旅游淡季,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晚上有喝醉的人在外面砸门,眼看锁头快断了,姑娘问怎么办,我们就把桌子、暖瓶、脸盆都顶在门上。后来突发奇想把我们住的上下床也推到门后,自己睡到上面,这下安全了,只不过一夜好几次梦见唐山大地震。在那曲的草原宾馆,有牛粪的香气,有个服务员叫卓玛,昌都人,歌唱得特别好。我趁机说服她,咱们一起去拉萨组个乐队找个酒吧,我弹琴来你唱歌,收入保证比干服务员强得多,等锻炼一两年回北京,找个唱片公司签个约,那你就是韩红第二啊!卓玛还真有点儿动心了,想辞掉工作跟我浪迹天涯。这时,她师范学校的表姐突然杀了出来。这位表姐受过教育,了解很多汉族人居心叵测,正言厉色地跟卓玛说了一通藏语,卓玛就不跟我走了,只是在送我上长途车的时候,在车窗下唱了一首昌都民歌,歌声如烟,扶摇直上,歌声未完车已开走。在拉萨罗布林卡汽车总站旁边的某个旅馆,人们听说我是唱歌的,马上把我拉到一个房间开了个小联欢会,在座还有两位坐台小姐,她们把这儿当家了,长期住在这里,提供特殊服务。我们又喝酒又唱歌,谈人生谈理想,有点儿像大学里的同学会,以至于后来有一次喝多了,饱暖思淫欲,想找她们开展点儿别的业务都不好意思开口。



 



去桑耶寺的经历最为神奇。桑耶寺气场强大,莲花生大师宝像庄严,威慑万物。第一次去那儿时我喜辩论爱怀疑,很狂妄。住宿的宾馆是在桑耶寺内,晚上餐厅里还放着流行音乐,我喝了两杯,借着酒劲向旁边的朋友发牢骚,这个地方太不敬土,商业气氛太浓。睡在房间里赌气,大殿也不屑去朝拜。结果我随身带的硬盘录音机突然坏了,一路上录的大量西藏声音资料全部丢失。嘿!这把我气的!不晓得这是不是冥冥中的警示。过了几年,再去桑耶寺,历经世事,心已宁静许多,先沿着寺外的转经道转了一圈,转经筒的声音如流水洗心,头顶,倦鸟归巢,有节奏地扑打翅膀清晰可闻。夜里睡不着想起白天喇嘛讲的收脚印故事:人在弥留之际,要把自己一生的脚印都收回到桑耶寺,因为这里是宇宙的中心。这时似乎真的听到一种持久的嗡嗡声,有点儿像六字真言的第一个音阶“嗡……”如风过山林,如地下河在幽暗中跋涉,或者像某种生物在长久地呼唤,神秘、深邃,但并不恐怖。死者的脚印四面八方地聚拢来,百川归海,满天的落叶纷纷扬扬,归于大地。生命亦如是:我们住过的那些陌生的床,将连接成为踏板,渡我们上船过河。那些日夜赶路的人,晨起留下空床,洁净的肮脏的床今夜会有别人安睡。也许我们行走的意义就是为别人腾空一间房子,腾空十字路口、路边的石凳、树下的阴凉。最后我们死去,认真地清扫自己的异味、污渍,为后来者腾空一小块儿世界。



 



(本文选自由陈坤出品、费勇主编的《行走》系列之三《去远方发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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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33 鲸

t xt+~小<说+天>堂

作者曹畅洲



 



每次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雨下得很大的时候,我都会特别惆怅。我觉得雨量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变成眼泪,使人伤感。但其实不应该,因为雨下得越大,就会有越多的人坐我的车。每一天傍晚,当我看着地铁口的人群像软管爆裂而涌出的水流一样,凶猛地朝外奔走,我就觉得缘分的况味越来越浓。我快速地观察人群中的每一张脸,我知道,这些人中,将有一个人打开我的车门,和我进行一段短暂的相伴。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无论如何,这是缘分,停着的这么多不怀好意的车里,他选择了我,这就是缘分。再短的缘分我都很珍惜,因为在孤独的人生里,一刻的相伴都会闪耀出珍珠的光芒。而在下雨的时候,这种缘分感就越强烈。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慢慢害怕缘分。直到那一个雨天,她打开了我的车门,坐在副驾上,收起伞,说:“银河路514弄37号。”



 



“系安全带。”我说。



 



她戴着墨镜的脸向我侧了一侧,将安全带系上。



 



然后我们就都没有说话。沉默和缘分一样,都是让我又爱又怕的东西。我打开电台,让气氛可以显得不那么压抑。主持人的声音和车外骤密的雨声,同隐隐的发动机声响,似乎显得非常和谐,路边的树开始摇晃,行人逐渐消失,眼前只有红绿灯,和下一个红绿灯,模模糊糊的,像闪光的蝴蝶停在电线杆上。这一期正讲到夏天,据说民谣吉他的声音能够代表夏天。我将信将疑,这只是因为现在是夏天而已,而与吉他无关。不过,后来我相信了。



 



车内响起了吉他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复活;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弱。”



 



“我摘下一片叶子,让它代替我,观察离开后的变化。”身边的女人跟着唱道。



 



“喜欢陈绮贞?”我问。



 



“以前喜欢,现在不了。”她说。



 



“为什么?”



 



“太多的人喜欢了,我就不喜欢了。”



 



我看不见她的眼神,却能闻到她的发香。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打开了近光灯,暴雨变得更加晶莹和美丽。电台里的声音还在缓缓地唱道:“别让我飞,将我温柔豢养。”



 



车到了她家楼下,我开了车内的小灯,她一面付钱,一面问:“你明天还在那里么?”



 



“嗯。”我说。



 



“我还是那个点下班,不要走。”她说。



 



“嗯。”我说。



 



“还有,这个。”她把车前的活性炭玩偶拿起来,说,“我帮你换了它。”



 



“为什么?”我很不解。



 



“这是什么?‘一鹿平安’吗?”她问。



 



“是啊。”我说。



 



“可惜,这是只‘麋鹿’。”说完便笑着离开了,黑色的长发融进了夜色里。



 



 



 



我觉得人有的时候很奇怪。我时常站在阳台上观察对面的楼房,看着夜晚降临时,一盏又一盏的灯熄灭,一盏又一盏的灯又亮起,我的视野里,几十个家庭,几十个人生,几十个故事,同时发生,在这个角落暗下的灯光,总会在另一个地方同时点亮,在四楼某户室的哭声中,我同时能看到六楼的某人喝酒庆祝。我这时候深刻地觉察到,我们都是芸芸众生里的一束野草,其实所有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都不是故事,但当我们转过身去,面对身前自己的情书和纪念物时,却总是会忘了这一点,而把自己当做某个芸芸众生之外的特例,比所有人都更为悲伤和敏感的特例。



 



“胖胖啊胖胖,”我对着脸盆里的乌龟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它双眼乌黑,看着我一动不动。



 



“胖胖啊胖胖,”我继续看着它问,“你孤单不孤单?”



 



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提醒你啊胖胖,以前的人呢,都是把你先烤熟了,把你的贝壳掰下来,再问你问题的。如果你下个问题再这样敷衍,我也就不客气了!”



 



它缓慢地向前爬了两步,脸盆里浅浅的水泛起了波动。



 



“喂,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呢?”



 



胖胖将头缩进了壳里。



 



 



 



第二天雨势依然未减。她如约而至。



 



收好了伞,系好了安全带,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唐老鸭的车载玩偶,撕下底部的贴纸,二话不说地粘在了车前面。



 



“看,这个,比麋鹿要吉利多了。”她得意地说。



 



“唐老鸭?怎么吉利了?”我问。



 



“总之不是麋鹿。”她说,“而且人人都认识。”



 



“人人都认识有什么好的。”我说,“一举一动所有人都会知道,不是很麻烦么。”



 



唐老鸭巨大的脑袋随着车辆的前行一左一右不停地晃动着,像在偷听我们的对话。



 



和昨天同样的路,同样的树,同样的红绿灯,同样的蝴蝶发出忽明忽暗的亮光,唯一的区别是,这次我没有再放电台。因为我们开始攀谈起来。她是一名服装设计师,从小就对服饰敏感,对路上行人的穿衣搭配和风格,几乎达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以此为职业,也算是实现了童年夙愿。只不过,她分辨人脸似乎有些难度,据说这叫脸盲症。我于是叫她用手机拍下我的样子,多看看,下次就会记住了。她没有照做。



 



到了她家楼下,我开了车内小灯,她一把捧过我的头,转过去面对她,用隔在墨镜后面的双眼注视着我,我吓了一跳。



 



过了好久,她说,我记住了,你的样子。



 



我望着她润泽而柔美的黑发,说:“你呢?能不能摘下眼镜?”



 



“不行。”她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说。



 



“为什么?”



 



“要保持神秘感。”



 



“什么时候才能摘下?”



 



“缘分足够的时候。”



 



 



 



“你知道吗?这世上曾经有一条鲸鱼,生了一种疾病,它永远也发不出正常鲸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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