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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淡品人生_林清玄-第5章

小说: 淡品人生_林清玄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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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说:“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比我的木头酒杯好。”

老财主说:“那么,把你的酒杯拿出来看看吧!我不信会比我这古瓷的杯子好。”木匠从怀里掏出酒杯,倒上了酒,清脆嘹亮的笛声就从里面响出来,所有的客人都听呆了。

这时,坐在新房里的黄娥,正又愁又恨的落泪。忽然,听到了笛声,那笛声和牧童的横笛声一模一样,一时又惊又喜,心都要跳到胸口来了。

趁人没看见,黄娥不由自主地往房外走,偷偷溜到二门口,笛声更好听了。她又走到客厅门口,笛声越加动听,竟完全是她的河边情人吹的笛声。这时候,她不顾客厅有多少客人,忍不住把头伸了进去。说也奇怪,黄娥往里一伸头,笛声就停住不响了。

我之所以花费这么长的篇幅抄录这个童话故事,实在是我每肺想起它,心中就震动不已。它的文字简朴,故事单纯,但它的力量却不亚于任何一个不朽的爱情故事。

它使我们感动,实在是由于它的象征意义_一个受命运摆弄的牧童,因为失去他的爱侣而死在荒野中,但是他的爱不死,他的心不死,被野狗啃过,被野狼吃过,一颗还活着的心却不化,最后被木匠刻成酒杯,用笛声来寻找他的爱人,只为了见爱人的最后一面。当然,牧童并没有能和黄娥有完满的结局,酒杯在笛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是一个悲剧,但是“牧童的心”以悲剧证明了情爱的伟大,它可以让一个人的心灵不朽。

在中国广阔的大地里,说给儿童听的童话,竟有许多是这一类鼓励、启示永不要对爱失去信心,永远不在挫折中绝望的故事,它们歌颂着对爱情坚忍不拔的伟大精神——这种精神正是“至死靡他”的精神。

当我们听到“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的歌声时,是不是也能发出“永远这东西我明白”像一个平凡牧童的心一样肯定的答案呢?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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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的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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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雕塑佛像的工匠,他的手艺远近驰名。

当他为一座佛寺雕刻的佛像落成的时候,附近几里的人都跑来观礼,人人都为那座佛像的庄严伟大而赞叹不已。

只有一个穿着脏衣服的小孩,一边挖鼻孔,一边说:“这佛像雕得不好!”众人都回头看着孩子,孩子换了另一边的鼻孔挖着:“这肤像真的雕得不好!”大家就奇怪地问他:“为什么雕得不好?”小孩子说:“这佛像的手指太粗、鼻孔太细,佛没有办法挖鼻孔。”

众人纷纷斥责孩子:“小孩子懂什么,佛又不是孩子,怎么豁挖鼻孔?”“佛的鼻子怎么会痒?”当大家议论完了,发现雕佛像的工匠不见了,由于太羞愧了,连庙里的工钱也没有拿。

这是我小时候听乡里老人说的故事,这故事有两个版本,另一个版本是那逃走的工匠后来发奋图强,终于成为闽南一带雕佛像的大师。

由于佛离开我们太久了,我们往往把佛神化,而忘记佛也是由人做起的,如果佛连自己的鼻孔都挖不到,还谈什么普度众生呢?

可惜,现在大部分工匠造的佛,都是自己挖不到鼻孔的。





狐狸和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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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禅宗的故事这样说,一位禅师与弟子外出,看到狐狸在追兔子。

“依据古代的传说,大部分清醒的兔子可以逃掉狐狸,这一只也可以。”师父说。“不可能!”弟子回答,“狐狸跑得比兔子快!”“但兔子将可避开狐狸!”师父仍然坚持己见。“师父,您为什么如此肯定呢?”“因为,狐狸是在追它的晚餐,兔子是在逃命!”师父说。

可叹息的是,大部分的人过日子就像狐狸追兔子,以致到了中年筋疲力竭就放弃自己的晚餐,纵使有些人追到了晚餐,也会觉得花那么大的代价才追到一只兔子而感到懊丧。修行者的态度应该不是狐狸追兔子,而是兔子逃命,只有投人全副身心,向前奔跃,否则一个不留神,就会丧命狐口了。

在生命的“点”和“点”间,快如迅雷,没有一点空隙,甚至容不下思考,就有如兔子奔越逃命一样,我每想起这个禅的故事,就想到:兔子假如能逃过狐口,在喘息的时候,一定能见及生命的真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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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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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段时间,我总要到外双溪的故宫博物馆走一遭,有时候也不一定去看什么先人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只是想去那里走走,呼吸一些远古的芬芳。

故宫博物馆的宝藏多到不可胜数,任有再好的眼力,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说,看过了所有的宝物。因此在故宫,散步往往像是平原走马,只知道到处都是汹涌的美景和无尽的怀思,有时候马走得太快,回来后什么都记不得,只有一种膝陇的美感,好像曾在梦里见过。

在故宫的呼吸,又像是走进一个春天里繁花盛开的花园,有许多花我们从未见过,有许多花是我们见过而不知道名字的,但是我们深深的呼吸,各种花的香气突然汇成一条河流,从极远的时空,流过历史、流过地理,一直流到我们的心里来。我们的心这时是一个湖泊,能够涵容百川,包纳历史上无数伟大的艺术心灵。

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是一朵花的开放,进入了故宫以后,我们也许看不见那朵花了,因为有的花很小,一点也不起眼,有的花即使很大,在花园里也是小的,那种感觉真是美,在花园里,一个小小的核桃舟,也和一幅长江万里图具有同样崇高的地位,令后人在橱窗前俯首。

我有时会突发奇想,那么多的中国人文艺术的宝藏,如果我们能穿透橱窗,去触摸那些精美的器物与图册,心头不知道会涌起什么样的感动,可惜我不可能去触摸,就如同在花园里不能攀折花过木,即使受到极处,也只能静静的欣赏和感叹。更由于不能触摸,不能拥有,愈发觉得它的崇高。

手不能触摸,心灵是可以的。有好几次,我简直听到自己的心灵贴近的声音,一贴近了一件稀世的奇珍,等于听到一位艺术家走过的足音,也借着他的足音,体会了中国的万里江山,千百世代。每件作品在那时是一扇窗,雕刻得细致的窗,一推开,整片的山色和水势不可收拾的扑进窗来;在窗里的我们纵是喝了三杯两盏淡酒,也敌不过那片山水的风急。

我有几位在故宫工作的朋友,有时会羡慕他们的工作,想像着自己能日日涵泳在一大片古典的芬芳里,不知道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更何况每一件事物都有一段让人低回沉思的典故,即使不知道典故,我想一件精美的作品也是宜于联想,让思绪走过历史的隔膜。就拿一般人最熟悉的“翠玉白菜”和“白玉苦瓜”来说吧,我第一次看到这两件作品就像走进了清朝的宫殿,虽然查不出它们确切的年月,也不知道何人作品,我却默默的向创造它们的工匠顶礼。

翠玉白菜的玉原本是不纯的翠玉,没有像纯玉一样的价值,由于匠师将翠绿部分雕成菜尖,白玉雕成菜茎,还在菜尖上雕出两只栩栩如生的螽斯虫,使那原来不纯的玉,由于创作者的巧艺匠心,甚至比纯玉有了千百倍的价值,白玉苦瓜更不用说了。就是一块年代久远的汉玉,如果没有匠心,也比不上这两件作品的价值。

故宫有许多作品都是这样的,不用谈到玉器,有许多铜器、铁器,甚至最简单的陶瓷器,它们原来都是普通的物件,由于艺术的巧思站在时间之上,便使它们不朽。但是我在故宫的朋友仍然是不满足的,他们常常感慨八国联军之后,太多中国的宝物流入番邦,成为异国博物馆的稀世之珍,我们观赏不易,只有借着书籍图册来做乡愁的安慰,我们总是恨不得中国的归中国,属于中国,这恐怕是不可避免的情感,据说法国人一再向英国政府提出请求,希望英国归还留在英女王皇宫中的法国家具,理由很简单:这些历史悠久的法国家具,在英国只是家具,在法国却是国宝,英国的不归还却没有理由,这种冷淡的态度曾令许多骄傲的法国伦为之落泪。

中国流至世界各地的绝不仅止于家具,因此每次我看到各国的博物馆开出中国馆,展出连中国都没有的宝物时,虽不致落泪,却觉得无比惆怅,像一些滴落的血。可叹的是,我们连争取都没有,只能在外国的博物馆里听黄发蓝眼的人发出的采声。有一回在西雅图美术馆看到许多精美无匹的唐三彩,使我在美术馆门口的脚步浮动,几乎忘记了怎么好好的走路。

最近,我在故宫,曾仔细地站着欣赏几个象牙球,那些大小不一样的象牙球,即使隔橱窗,还能看到球中有球,一层层的包围着,最细小的球甚至可以往里面推到无限。

其实,象牙球在故宫里只是最普通的宝物,也有许多流到外国,但一点也不减损它的价值——恐怕一个匠人的一生,刻不了几个象牙球吧!

在那一刻,我觉得中国艺术的珍藏,和文化的光华真有些象牙球似的,一层一层的发展出来,最后成为完美的圆形的实体。

我们看过不少外国文化艺术的颠峰之作,也曾令我们心灵震荡,但它的意义还比不上一个象牙球,因为象牙球只是中国艺术心灵的小小象征,它里面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创作的人和我们有相同的文化,用相同的语言文字,甚至和我们有一样历史和地理的背景。

我觉得,故宫给我最大的感动,是它让我们感到在浩浩土地悠悠历史中并不孤立,有许多流着和我们相同血液的伟大心灵陪伴着我们,环视着我们。这样想时,我就不再那么羡慕在故宫工作的朋友了,因为我们不是研究者,只是欣赏者,从大角度看,故宫只是一条血的河流,一个可以呼吸的花园,或者只是一种呼应着的情感。

能感受山之美的人不一定要住在山中,能体会水之媚的人不一定要住在水旁,能欣赏象牙球的人不一定要手握象牙球,只要心中有山有水有象牙球也就够了,因为最美的事物永远是在心中,不是在眼里。

 ——一九八三年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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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五石散

小。说。txt天。堂
好友陈建华日前返国度假,放了一段他早年的音效作品,其中有一小节最使我难忘,他取名为《漩涡五石散》。

这首作品的灵感是来自魏晋,因为魏晋的知识分子扬弃儒学,醉心黄老,产生一种中国未曾有过的浪漫生活,魏晋文人为了逃避现实的环境,有许多人染上吃迷幻剂的习惯,他们把迷幻剂称为“漩涡五石散”,又称为“寒食散”。

关于“寒食散”,在《世说新语》曾有过这样的注解:“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用之者,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也。”可见中国人是早在汉朝,甚至汉朝之前就有人吃迷幻药了。

陈建华的“漩涡五石散”乐曲所表现的其实非常简单,他利用洋琴的微音做成泡沫涌出的声音,又用笛子的孔音做成风吹的声音,听这首音效就像风吹着芦笛,发出辽远的声音,而魏晋的文士们吃了漩涡五石散后正神游方外,使听者的胸腔都上升起来,像要空了一般。可见音响的传染力之大实不逊于任何艺术。

然后我们谈起魏晋那个浪漫而不拘小节的时代,我问起曾在洛杉矾专研音乐效果的陈建华,为何他挑选“漩涡五石散”做为音乐的一个实验。他的看法是,每个人都有神游太虚的欲望,因为万象皆空实在是佛家的境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达致。心灵有所寄托的人,不必借重药物就能魂灵出窍,到四方邀游;一般人则不能,只好借重药物来麻醉自己,也就是为什么迷幻药历千年而不衰了。

但是吃迷幻药也会产生不同的层次。对于低层次的食迷幻药者,我们每天在社会新闻里看得大多了,或装疯闹事,或当街脱衣,或卧倒街头,到处出丑,魏晋文士吃迷幻药的境界稍高一筹,他们留下了一些历史故事。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挥衣,诸君何为人我挥中?”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趣味!“阮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日:礼岂为我辈设耶?邻家妇有美色,当妒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乡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这是何等的血性!何等的真情!“诸阮皆饮酒,(阮)咸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杯觞斟酌,以大盆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更饮。时有群豕,来饮其酒,阮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饮之。”这是何等的任达!何等的本色!

这些求逸乐反传统排圣哲非礼法的浪漫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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